亂世之中,流離失所的流民尚且無人問津,更何況是江南這般尚算安定之地的富餘人口?
於朝堂權貴而言,這些密密麻麻的生民,不過是賦稅冊籍上無關痛癢的數字罷了。
也正因為江南百姓寧守故土、不肯遷徙的執拗脾性,北方的商賈東家們寧可遠赴湖廣招募人手,也不願來江南碰釘子——
此地百姓但凡能尋到一口吃食,便絕不肯背井離鄉,遠赴陌生之地闖蕩。
這般情形之下,弘光朝廷自然不會將人口被劫掠之事放在心上。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天朝上國不容冒犯的體麵尊嚴,以及白花花的銀子、亮閃閃的火器這類實實在在的利益糾葛。
隻要耶穌會肯割讓部分利權,且一切都在朝廷可控的範圍之內,那幫端坐朝堂的袞袞諸公,大可以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艾儒略的心思,卻與弘光朝廷全然不同。
他始終以一種神性淩駕眾生的傲慢姿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風雨飄搖的弘光政權。
在他看來,歐羅巴人肯紆尊降貴與大明結盟,已是對這個垂暮王朝的莫大恩典,是伸手拯救瀕於傾覆的大明江山。
雙方本就不在同一層次,大明竟敢公然出兵襲擊聯軍,這便是對上帝意誌的公然背叛。
他提出的條件更是苛刻至極:
大明必須俯首認錯,將挑起戰端的罪魁禍首捆送南京謝罪,賠償聯軍所有損失,還要認清現實,甘願做耶穌會的附庸奴仆,任由驅使。
如此蠻橫無理的要求,自然叫大明的士大夫階層怒不可遏。
兩千年來,天朝上國的體麵與優越感早已刻入骨髓,融進血脈。
無論中原大地曆經多少次改朝換代,那都是自家關起門來的內部紛爭,四方蠻夷素來隻有俯首稱臣、頂禮膜拜的份。
而今這群不知禮儀的化外之民,竟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詞,提出這等喪權辱國的屈辱要求,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談判最終宣告破裂。
雙方都自詡為宗主,堅稱自己應當主導聯盟,理應由對方低頭道歉、賠付損失,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艾儒略勃然大怒,當庭拂袖而去,一紙維繫雙方關係的盟約就此被撕得粉碎。
弘光朝廷亦是鐵了心要硬碰硬,當即頒下諭令,要對耶穌會施以雷霆嚴懲:
驅逐南直隸境內所有耶穌會傳教士,查封各地星羅棋佈的教堂,勒令耶穌會即刻停止一切傳教、通商活動,限定時日之內,全數退出大明疆域。
詔令一出,朝野嘩然。
不少士大夫紛紛搖旗呐喊,高聲附和朝廷的強硬決策,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
可鮮少有人知曉,這些人背後的家族,大多與耶穌會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牽扯,家中的二代、三代子弟,更是多半取了耶穌會的受洗名,與那些洋教士過從甚密。
朝堂之上的風向更是變幻莫測。
先前還言辭鑿鑿、力主嚴懲的東林黨人,此刻卻紛紛緘口不言,悄然向後退縮,顯然是受了來自江南士紳與海商的巨大壓力,態度變得曖昧模糊。
唯有馬黨一派立場堅決,寸步不讓。
馬士英與阮大铖二人,本就與耶穌會毫無牽扯,此刻更是一心要扞衛大明的天朝上國尊嚴,半點妥協的餘地都不肯留。
朱由崧以福王之身登基,本就與耶穌會毫無交集。
兩百餘年積澱的天朝上國體麵與優越感,早已在他心底根深蒂固,是以驅逐耶穌會之事,於他而言根本無需過多權衡,更談不上什麼利益損失。
南京都察院此刻亂作一團,拍案聲、爭執聲、怒罵聲攪成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
來自北直隸的禦史們,大多出身寒微,與耶穌會冇什麼牽扯,故而紛紛拍著桌案站在朝廷這邊,唾沫橫飛地厲聲斥責洋人的狂妄悖逆;
而南方的一眾禦史,好些都是靠著耶穌會牽線搭橋的人脈才得以步步高昇,此刻自然要為其搖旗呐喊,絞儘腦汁地百般辯解,將聯軍禍亂的責任儘數推到南洋蠻兵的散漫無能之上,與友好的耶穌會無關。
滿朝爭論的核心其實早已明晰:
耶穌會不過是替洋人牽線搭橋,促成了大明與洋人之間的盟約,說到底隻是個居中傳話的中間人,本不該為此承擔過重的責任。
弘光朝廷這般雷霆手段,實在有些矯枉過正,未免失了天朝上國的容人之量。
依不少人的看法,朝廷理當給耶穌會留幾分餘地,至少不該貿然關停各地教堂、驅逐傳教士,免得徹底激化矛盾,引火燒身。
朝堂與民間的沸沸揚揚,史可法自始至終都未曾分神去關注。
休整完畢的大軍,終於褪去了此前的散漫拚湊之氣,隊列齊整,甲冑鮮明,隱隱有了幾分正規軍隊的肅殺模樣。
各地調來的營兵,終究是親身經曆了一場真刀真槍的廝殺,見過了血與火的淬鍊,眉宇間悄然多了些許戰場正兵纔有的鐵血軍氣。
清點戰果時,中軍帳內堆積如山的清單上,赫然列著一串令人心驚的數字:
完整的佛郎機半蛇野戰火炮兩百門,炮管鋥亮如初;
完好的火繩槍八千支,扳機靈活無損;
可用炮丸兩千箱,顆顆渾圓堅硬;
配套的彈子與火藥,更是足有一萬箱,堆積起來如同一座小山。
這無疑是一筆足以撼動全軍軍心的巨大財富。
若是依照弘光朝神機營的裝備標準覈算,這些火器足夠武裝起一支兩萬人的精銳部隊,其軍容之盛,火器之精,直追大明鼎盛之時的強軍勁旅。
隻是史可法在呈遞給南京的捷報裡,刻意隱去了火器的真實數目,隻報了一個零頭。
他心中早已埋下一個滾燙的念頭——
要親手打造出一支真正的神機營,一支足以支撐大明社稷、橫掃四方蠻夷的鐵血勁旅。
如此一來,追擊那夥早已潰不成軍的南洋殘兵,便顯得毫無意義了。
史可法篤定,那群驚弓之鳥早已喪膽,翻不起什麼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