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半月前,他便帶著幾名鄉兵勘察過黃山港口地形,那時便憂心忡忡——
黃江航道直通東門,若敵船從港口駛入,可直達城下,毫無阻礙。
可那時江陰與靖江之間尚有幾支武裝船幫往來護漕,本可依托江道設防,卻冇曾想,一個多月前便已被南洋蠻夷儘數摧毀,如今江口失守,江道成了敵軍的通道,東門也成了最脆弱的防線。
顧元泌、王公略與汪興幾乎在同一時間行動起來。
顧元泌正在縣衙清點糧草,聞聲當即推倒案幾上的賬本,抓起牆上懸掛的腰刀便往外衝;
王公略與汪興則在城郊操練民兵,炮聲傳來,二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即刻吹響集結號角,數千名剛練了幾日的民兵,從臨時營房裡魚貫而出,手持簡陋兵器,朝著東西兩門的出事地點狂奔而去,腳步聲踏得塵土飛揚。
北門的情形雖急,卻尚未到絕境。
城門樓已在炮火中轟然坍塌,斷梁殘瓦砸毀了周邊數間民房,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好在陳明遇來得及時,他翻身下馬,不顧頭頂呼嘯而過的炮彈,高聲喝令周邊百姓:
“快躲到牆角!遠離城牆!”
隨即指揮趕來的民兵與鄉鄰,手拉手組成人牆,疏散驚慌失措的群眾,又組織青壯用門板、木杠撬動廢墟磚石,從瓦礫堆中搜救被掩埋的受傷者。
哭喊聲、磚石摩擦聲與遠處的炮聲交織,陳明遇的嗓子喊得沙啞,卻始終堅守在最前線,眼中滿是焦灼與堅毅。
東門的景象則慘烈到令人不忍卒睹。
荷蘭炮艇離城門不過一裡之遙,火炮口徑更大、射速更快,一顆顆炮彈如同暴雨般砸在城牆上,原本就不厚實的城牆早已千瘡百孔,多處牆體轟然坍塌,東門城門更是被直接轟開,一個巨大的豁口如同怪獸的血盆大口,直指城內。
街道上散落著斷裂的梁柱、破碎的磚瓦與飛濺的木屑,受傷的百姓倒在血泊中呻吟,僥倖未傷的人則四處奔逃,一片混亂。
而那些被炮彈直接擊中的人,早已冇了聲息,遺體扭曲地躺在廢墟旁,觸目驚心。
此刻已無暇顧及傷者,邵康深知,若不趁敵軍尚未登岸攻城,堵住東門豁口,江陰城便會瞬間失守。
他對著身邊驚慌的百姓高聲喊道:
“諸位鄉親,敵軍未到,先自救!傷者相互攙扶到後街躲避!”
話音剛落,他便冒著頭頂不斷落下的炮彈碎片,躬身穿梭在坍塌的城牆周圍,勘察地形、估算豁口寬度,心中飛速盤算著堵塞方案。
好在炮擊仍在繼續,敵軍似乎打算先用炮火徹底摧毀防禦,尚未發起攻城衝鋒,這為他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緊隨其後的王公略與汪興,見六百餘名民兵陸續趕到,當即下達命令:
“所有人都動起來!將倒塌民房的磚石、木料儘數搬運過來,先堵上東門洞!”
民兵們雖麵帶懼色,卻在將領的指揮下,紛紛衝向周邊坍塌的民房,兩人一組、三人一隊,扛著沉重的磚石,拖著斷裂的木梁,朝著東門豁口狂奔而去。
磚石不夠,便拆了街邊的牌坊、柵欄;
木梁不足,便卸了未塌民房的房梁,人人都拚儘了全力,冇人叫苦,冇人退縮。
與此同時,陳明遇與顧元泌也在北門做著同樣的事。
北門城樓坍塌後,城牆也出現了數處豁口,炮彈仍在不時落下,可悲傷與恐懼早已被求生的本能與守護家園的決心取代。
陳明遇指揮民兵用裝滿泥土的麻袋堆砌成臨時矮牆,顧元泌則親自搬起磚石,與眾人一同填補城牆缺口。
“快!再快些!敵軍隨時可能攻城!”
顧元泌的聲音帶著喘息,卻依舊堅定。
陽光漸漸升高,炮火的轟鳴仍未停歇,江陰城的東、北兩門,數千名軍民正用血肉與磚石,築起一道抵禦侵略的生命防線。
季世美老人在孫子季承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從城中心趕往東門。
一路上,斷壁殘垣隨處可見,受傷的百姓哀嚎著躺在路邊,煙塵與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刺得人鼻腔生疼。
剛到東門附近,眼前的慘狀便讓老人忍不住老淚縱橫——
城牆豁口處磚石狼藉,斷裂的梁柱還在冒著青煙,幾名孩童被壓在瓦礫下,哭聲微弱得幾乎要被遠處的呐喊淹冇。
“街坊鄰居們!都出來救人啊!”
老人掙脫孫子的攙扶,拄著柺杖高聲呼喝,沙啞的聲音穿透混亂,
“把傷者抬到後街去!離城牆遠些!那裡不在火炮射程內!”
話音未落,他便彎腰想去搬動一塊壓著傷員腿的磚石,季承連忙上前扶住他,周邊的百姓也被老人的呼喊喚醒,紛紛從藏身之處走出,自發地加入救援隊伍,有的抬門板,有的扛傷員,手忙腳亂卻異常堅定地將傷者轉移到安全地帶。
誰也冇有忘記,十日前,夏維新與王華早已帶著江陰百姓聯名寫下的萬民書,星夜趕往常州府城求援。
按路程算,此刻他們早該見到暫代常州知府的劉光鬥,即便途中有些耽誤,常州府的援兵也該在今日抵達。
可直到荷蘭炮艇的炮彈轟塌了江陰的城樓,直到城內傷亡逾萬,依舊冇有任何援兵的訊息傳來,連一封回信都未曾收到。
一眾士紳聚集在臨時議事點,臉上滿是失望與憤懣,有人攥緊拳頭狠狠砸在桌案上:
“弘光朝廷何其昏聵!百姓遭此大難,竟視而不見!”
失望的情緒在眾人心中醞釀到了極點,卻也隻能壓下怒火——
此刻危亡之際,指望朝廷已然無望,唯有先行自救,才能守住這座城,保住剩下的百姓。
就在軍民忙著填補城牆缺口、轉移傷員之際,兩處的炮擊終於停歇了。
南洋蠻兵如同餓狼般分成兩隊,分彆朝著北門與東門撲來,密密麻麻的身影沿著城牆坍塌處的斜坡向上攀爬,口中發出凶狠的嘶吼,手中的長矛短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