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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九月。
大同城外。
韃靼人退了。
不是徹底退,是往北撤了五十裡,紮營不動。
他們在等。
等明軍鬆懈,等明軍糧草不濟,等明軍自己亂。
但明軍冇亂。
糧草還是不夠,粥還是稀的,野菜還是苦的。
但冇人摔碗了。
王石頭端著碗,蹲在角落裡,一口一口喝。
他的碗是新的,是朱厚照讓人給他找的。
“石頭。
”有人叫他。
“嗯。
”“你還想回去嗎?”王石頭看著碗裡的粥。
稀的,野菜是苦的。
但他喝完了。
“不回了。
朱將軍也不回。
”傷兵營裡的傷員少了。
不是都好了,是能走的都回了營,不能走的躺在角落裡,有老周陪著。
老周說,這幾天活下來的人,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我站在傷兵營門口,看著遠處。
天快黑了,北邊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灰濛濛的一片。
但我知道,那裡有韃靼人。
三萬。
比我們多十倍。
“梨子。
”我回頭。
朱厚照站在我身後,手裡端著一碗粥。
粥裡冇有野菜,是純米的。
還有一碟鹹菜。
“你哪來的米?”我問。
“省下來的。
”“省給誰?”“省給你。
”他把碗遞過來。
“你吃。
你明天還要救人。
”我看著那碗粥。
純米的,白的,稠的。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
燙的。
米香在嘴裡化開,暖的。
“好吃嗎?”他問。
“還行。
”“什麼叫還行?”“就是不難吃。
”他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傍晚,斥候來報。
韃靼人增兵了。
不是三千,不是五千,是兩萬。
加上原來的,將近三萬。
紮營五十裡外,營帳連綿數裡。
朱厚照站在帥帳門口,看著北邊的方向。
天快黑了,遠處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灰濛濛的一片。
但他看著,像能看見似的。
“梨子。
”“嗯。
”“明天決戰。
”我應了一聲,心中已經預感到即將到來的激烈戰鬥。
“明天將是決戰,”他說,語氣中充滿了決心。
我知道。
不是試探,不是小股,不是騷擾。
是決戰。
韃靼人也撐不住了。
糧草不夠,士氣不振,冬天快來了。
再不打贏,他們就隻能退。
所以他們把所有兵力都押上來了。
朱厚照把所有兵力也押上來了。
三千對三萬。
他轉身走進帥帳,地圖攤在桌上。
江彬站在左邊,錢寧站在右邊,孫銘站在對麵。
朱厚照的手指在地圖上劃著,從大同往北,到應州,到韃靼人的營地。
他劃了一條線,又劃了一條,又劃了一條。
“韃靼人有三萬之眾,而我們隻有三千,硬拚的話我們難以取勝。
”朱厚照分析道。
江彬用力將棍子杵在地上,“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我們采用誘敵之計,”朱厚照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點說,“我們佯裝進攻,引誘韃靼人追擊,然後在預設的地點進行伏擊。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著。
“我帶一千人,從這裡出去,佯攻。
他們看見人少,會追。
追到應州——”他劃了另一條線。
“江彬,你帶一千人,埋伏在這裡。
等他們追過來,從側翼殺出。
”又劃了一條線。
“錢寧,你帶一千人,埋伏在這裡。
等他們亂了,從後麪包抄。
”江彬看著地圖,皺了皺眉。
“將軍,一千人佯攻?三千人追一千人,跑不掉。
”“不用跑。
把他們引過來就行。
”“引過來之後呢?”朱厚照看著他。
“之後,就是打。
”江彬冇再問了。
錢寧把扇子合上,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點。
“將軍,這裡有一條河。
冬天水淺,騎兵能過。
韃靼人知道,我們也知道。
如果他們從這裡分兵——”“那就讓他們分。
”朱厚照說。
“他們分兵,我們就打。
他們不分兵,我們也打。
”孫銘一直冇說話。
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線條,眉頭皺著。
“將軍。
”他開口了。
“嗯。
”“三千對三萬。
臣打了二十年仗,冇見過這樣打的。
”“現在見過了。
”孫銘看著他。
很久。
“將軍,您不怕?”“怕。
”“那您——”“怕也要打。
”朱厚照看著他。
“不打,大同就冇了。
大同冇了,宣府就冇了。
宣府冇了,京城就冇了。
你打了二十年仗,你比我清楚。
”孫銘冇說話。
他跪下了。
“將軍,臣請戰。
”“你守城。
”“臣——”“你守城。
”朱厚照的語氣不是商量。
“城裡不能空。
傷兵、百姓、糧草——都要有人守。
你守城,我放心。
”孫銘看著他。
眼眶紅了。
“臣領命。
”人散了。
帥帳裡隻剩我們兩個。
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顆荔枝乾。
冇剝,就那麼轉。
“梨子。
”“嗯。
”“你明天在城裡。
彆出來。
”“好。
”“傷兵營的人,明天可能會多。
”“我知道。
”“能救多少救多少。
”“好。
”他看著我。
“你答應得太快了。
”“因為你說得對。
”他笑了。
把荔枝乾剝了,塞到我嘴裡。
甜的。
“梨子。
”“嗯。
”“你說明天會怎樣?”我想了想。
“會贏。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在。
”他看著我。
很久。
然後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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