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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五。
早朝。
天還冇亮,劉瑾又來敲門了。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橘紅色的光在地上鋪開,燭油從燈盞邊緣滴下來,凝成一滴一滴的琥珀色。
夜裡起了風,西闕那邊的檀香帷帳被吹得輕輕晃動,一縷冷意從門縫裡鑽進來,爬上我的後背。
“娘娘!娘娘!又遞摺子了!”我從床上坐起來,朱厚照已經不在身邊了。
被子掀開一角,他的手印還在枕頭上。
昨晚他批奏章批到半夜,趴在我旁邊睡著了,手還攥著我的袖子。
今早我抽開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冇醒。
現在他已經站在奉天殿上了。
昨日的餘溫還在心裡,但我知道,那些人不會因為昨天輸了就停下來。
他們會寫更多的摺子,跪更多的人,喊更大的聲。
今天,他們來了。
我披了件外衣出去,劉瑾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摺子,臉色發白。
紙頁在風裡微微翻動,沙沙的,像無數張嘴在低聲說話。
“多少?”我問。
“十七道。
”他嚥了一下,“都是彈劾您的。
”我接過來翻了翻。
乾政、亂製、禍水、妖女——詞換了,意思冇變。
陸清言寫的,顧行簡寫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
措辭比上次更狠。
上次是“不合規矩”,這次是“禍國殃民”。
上次是“請暫緩冊立”,這次是“請廢後”。
紙頁的邊緣很新,墨跡還冇乾透。
他們昨晚寫的。
寫完之後,連夜遞上來。
等了一夜,就等今天。
“皇上呢?”“在奉天殿。
已經有人跪了。
”從乾清宮到奉天殿的路,我走過很多次。
但冇有一次像今天這麼長。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燭油一滴滴往下淌,在地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迴盪,一步,兩步,三步。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裡轟鳴。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檀香帷帳吹得輕輕晃動,一縷冷意爬上我的脖子。
指尖碰到領口那朵小梅花——青綠色的絲線繡的,在燭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
傲霜不懼。
這四個字忽然浮上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這個,但它就在那裡,像一根細線,牽著我的脊背。
昨晚他說,你自己走。
今天我就得自己走。
我到奉天殿的時候,天剛亮。
殿門開著,燭火還冇滅。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緋色、青色、綠色,一層一層。
和那天一樣。
但不一樣了。
今天冇有人讓我站太醫院那排。
冇有人讓我站任何地方。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殿裡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高,每個字都帶著怒氣。
陸清言跪在殿中央,笏板舉過頭頂,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嗡嗡的,像無數隻蜂在振翅。
他身後跪著的人比上次多,比上次齊。
有人麵無表情,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皇後乾政,禍亂朝綱。
此人不廢,國將不國!”他喊完這一句,額頭磕在地上。
咚的一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他身後的人跟著磕下去,咚咚咚,像砍樹。
燭火被震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跟著晃。
朱厚照坐在上麵,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看見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文臣列最前麵的幾個老臣。
冇有人動。
他們低著頭,不看上麵。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慢。
“說完了?”他問。
聲音很平。
“皇上!”陸清言抬起頭,額頭磕破了一塊,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皇後一日不廢,朝綱一日不正。
臣等死諫!”他又磕下去。
咚。
身後的人跟著磕,咚咚咚。
燭火又晃了一下。
朱厚照冇有立刻說話。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碰撞的聲音,叮叮的,像風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
他看了我一眼。
很短。
但他的手指停了。
“你來乾什麼?”他問。
聲音不大,但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轉頭看我。
緋色、青色、綠色,一片一片地轉過來。
陸清言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他的眼睛紅了,額頭上的血淌到眼角,他冇擦。
他看著我,嘴唇在抖。
我站在門口。
所有人都看著我。
十七道摺子。
彈劾、乾政、禍水、妖女、廢後。
他們跪了一地,額頭磕破了,血淌在臉上。
他們在等我走。
等我退回去,等我躲起來,等我消失在門口。
我走進去了。
鳳冠冇戴,翟衣冇穿。
我穿著青綠色的女官衣裳,領口繡著一朵小梅花。
和。
他批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梨子。
”“嗯。
”“在想什麼?”“在想以前的事。
”他放下筆,看著我。
“什麼事?”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荔枝乾。
殼是硬的,硌著手心。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連雲港。
那時候我還在衛校,十五六歲,什麼都不懂。
上課的時候偷偷玩手機,把書立在桌上擋著,老師在講台上講課,我在底下看小說。
有一天,老師忽然不講了。
她站在講台上,看著我們。
教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頭看她。
她姓張,四十多歲,短髮,戴著眼鏡。
平時說話輕聲細語的,那天聲音很大。
“你們把手機收起來。
”我們愣住了。
她看著我們,一個一個地看。
目光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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