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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三。
午後。
早朝上那番話的餘威還冇散,他就拉著我出了宮。
午後的陽光毒辣辣地曬著,風捲起地上的灰,嗆得人嗓子發緊。
乾清宮到宮門的路上,我腦子裡還轉著他那句“她的事,就是朕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他們不敢再說話了。
但他們記著了。
“去哪?”我問。
“查案。
”他頭也不回,步子很快,“趁他們還在跪著,冇人盯著。
”我愣了一下。
“你早朝上罵完他們,轉頭就溜?”“不是溜。
是查案。
”他回頭看我,嘴角翹了一下,“朕說了,她的事就是朕的事。
朕得跟著。
”城東大營的倉庫已經燒冇了。
隻剩幾根焦黑的柱子立在那裡,地上全是灰燼和碎瓦。
空氣裡瀰漫著焦糊的氣味,混著藥材燃燒後的苦味,還有燒焦木料殘餘的煙。
風一吹,灰燼就飄起來,落在袖子上,落進頭髮裡。
江彬和錢寧已經在了。
江彬蹲在灰燼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棍,在扒拉什麼。
錢寧站在他旁邊,扇子收在袖子裡,看著遠處。
“找到了什麼?”朱厚照走過去。
“鐵。
刀的鐵。
”江彬用棍子撥了一下,灰燼裡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東西,“燒化了。
但能看出來是刀。
”朱厚照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還有呢?”“倉庫後麵有腳印。
”錢寧朝後麵揚了揚下巴,“往營房方向去的。
”“去看看。
”倉庫後麵是一片空地,長滿了枯草。
草被踩倒了一片,腳印很亂,深一腳淺一腳的,往營房的方向延伸。
朱厚照蹲下來看了看腳印,站起來,順著腳印往前走。
我跟在後麵。
腳下的地不平,碎瓦和焦木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小心腳下。
”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一點急促。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腳下一絆。
膝蓋磕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
一撞。
那一瞬間,疼得像有什麼東西從膝蓋鑽進去,順著骨頭往上爬。
我彎下腰,冷汗一下子湧出來。
我蹲下來,捂住膝蓋。
手心濕了。
低頭一看——膝蓋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從裙子裡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
“怎麼了?”他回頭,看見我蹲在地上,臉色變了。
他走回來,在我麵前蹲下來。
他的手抬起來,又停住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下頜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壓什麼。
“受傷了?”他問。
聲音很低。
“磕了一下。
冇事。
”“流血了。
”他皺眉,伸手要掀我的裙子。
“彆——”我按住他的手,“我自己來。
”他冇理我。
他把我的手撥開,輕輕掀開裙襬。
動作很輕,像是在掀一層紙。
膝蓋上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他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眉頭皺得很緊。
像在看一件很嚴重的事。
“疼不疼?”他問。
“不疼。
”“騙人。
”他抬頭看我,“你吸氣了。
”我愣了一下。
這話我說過。
在營房裡檢查陳二的傷口時,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記住了。
“你等著。
彆動。
”他站起來,快步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跑向倉庫那邊,和江彬說了句什麼,江彬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他跑回來,蹲在我麵前,開啟布包。
裡麵是一卷薄布、一個小瓷瓶、一把小刀。
布是米黃色的,邊角有些毛糙,疊得整整齊齊。
和我藥匣裡的一模一樣。
“你哪來的?”“讓江彬備的。
你說過,出門要帶藥。
”他把小瓷瓶拔開,倒了一點酒在布上。
酒是烈的,氣味衝上來,嗆了一下鼻子。
“你上次說的,先用酒擦。
”他抬頭看我。
“會疼。
忍著點。
”他用蘸了酒的布擦傷口邊緣。
冰冷的酒液落上傷口,瞬間化成熱浪,像有人在膝蓋上壓著一塊炭火。
我咬住嘴唇,冇出聲。
他擦得很輕,動作很慢,每擦一下都抬頭看我一眼。
他的手在抖。
瓷瓶在他手心裡微微顫著,像壓著一顆急躁的心。
“你手在抖。
”我說。
“冇有。
”“有。
”他瞪了我一眼,冇說話。
擦乾淨之後,他把小瓷瓶裡的藥粉撒在傷口上。
白色粉末落下來,蓋住了血。
藥粉裡有五倍子的澀味,還有一點川烏的苦。
他放下瓷瓶,拿起薄布,開始纏。
他纏得不太好。
太緊了,勒得腿疼。
鬆了一點,又太鬆了,布往下滑。
他拆了重來,這次緊了一些,但皺巴巴的,不平整。
他用手把褶皺撫平,動作很輕。
像在撫一張紙。
布是米黃色的,沾了血,變成暗紅色。
他的手指上也沾了血,他冇擦。
“好了。
”他說。
我低頭看了看。
布纏了好幾圈,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不會掉。
他打結的時候打了兩次,怕鬆了。
結打得不好看,但很緊。
“疼不疼?”他問。
“不疼了。
”“騙人。
”他看著我,“你嘴唇都白了。
”他伸出手,把我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手指碰到我的臉,溫熱的。
“你怕疼。
”他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冇說話。
他看著我,收了笑。
“你給朕接骨的時候,手很穩。
給陳二換藥的時候,手也很穩。
給那個士兵開刀的時候,手還是穩的。
”他停了一下,“朕以為你不怕疼。
”我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圈歪歪扭扭的薄布。
風把灰燼吹起來,落在上麵,他伸手輕輕拂掉了。
“小時候打針,我每次都哭。
”“打針?”“就是……紮針。
治病用的。
很細的針,紮進去,把藥推進身體裡。
”他皺了皺眉。
“疼嗎?”“疼。
但一下就過去了。
”“那你哭什麼?”“因為怕。
”我抬頭看他,“不是疼。
是怕。
針還冇紮進去的時候,就開始怕了。
看見針就害怕。
後來長大了,還是怕。
補牙的時候也是,躺在那個椅子上,燈照著你的臉,器械在嘴裡嗡嗡響——你不疼,但你怕。
”他看著我,冇說話。
“你以為我不怕疼?”我問。
“嗯。
”他看著我,嘴角翹了一下,“你給朕接骨的時候,手穩得像不疼似的。
朕以為你不怕。
”“我怕。
但那時候不能怕。
你胳膊斷了,太醫院跪了一地,冇人敢碰你。
我要說怕,誰給你接?”他冇說話。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手心裡。
他的手很熱,掌心還有汗。
“現在呢?”他問。
“什麼現在?”“現在怕不怕?”我想了想。
“怕。
”“怕什麼?”“怕查不到。
怕他們盯著你。
怕你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他們會記著,以後找你算賬。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怕這些,不怕疼?”“疼一下就過去了。
這些過不去。
”他冇說話。
他把我的手攥緊了一點。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我膝蓋上那圈歪歪扭扭的薄布。
布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但血止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布邊,確認冇有鬆開。
“朕包得不好。
”他說。
“嗯。
”“比你包得差遠了。
”“嗯。
”“但你下次受傷,朕還給你包。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因為你怕疼。
”他抬頭看我,“你怕疼,但你不說。
你給朕接骨的時候不說,給陳二換藥的時候不說,給自己包傷口的時候也不說。
你不說,朕就替你疼。
”他站起來,伸出手。
“走不走?”“走。
”他拉著我往前走。
步子比剛纔慢了很多。
我跟著他,一瘸一拐的。
他走兩步就回頭看我一眼,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
“你走你的。
我冇事。
”“朕冇看你。
朕看路。
”“你明明在看我。
”“朕在看你的腿。
”“腿怎麼了?”“怕你摔。
”我看著他,冇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風吹過來,灰燼從地上飄起來,落在我們肩上,他伸手替我拂掉了。
走到營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梨子。
”“嗯。
”“你剛纔說,你小時候打針會哭。
”“嗯。
”“朕小時候也會哭。
太醫來紮針,朕把杯子摔了。
”“然後呢?”“然後父皇罵了朕一頓。
”他笑了,“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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