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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二。
淩晨。
回到乾清宮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劉瑾守在門口，看見我們回來，臉色白了一瞬，但什麼都冇問。
他看了看朱厚照袖子上那道口子，嘴唇動了動，咽回去了。
“備水。
”朱厚照說。
“是。
”他走進寢殿，我跟在後麵。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刀解下來放在桌上。
刀鞘上有灰，刀刃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
他看了一會兒，把刀推到桌角。
“你受傷了？”我問。
“冇有。
”“你袖子上有血。
”他低頭看了看。
“不是我的。
”我走過去，把他的手拉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冇有傷口。
手背上有幾道紅印，是被刀背蹭的，冇破皮。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但這隻手今晚握過刀，沾過血，拉著我跑過火場。
“冇受傷。
”我說，鬆開他的手。
“朕說了冇有。
”我抬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眼下有青灰色的影子——這兩天都冇睡好。
“你累了。
”我說。
“冇有。
”“你眼睛閉上了。
”“在想事情。
”“想什麼？”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燭光在他臉上跳，他的眼睛很亮。
“想今晚的事。
他們知道我們會去。
他們準備好了。
他們等我們看完，才炸。
”他停了一下，“他們在等我們。
”我愣了一下。
他說的“他們”，我知道是誰。
但他說“他們在等我們”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一路的事。
“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我問。
“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把玄色常服上的灰照得發白。
“也許從我們進營門就開始了。
也許更早。
”“更早？”“城東大營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
三年。
三年的時間，他們能做很多事。
藏兵器，換藥材，滅口——”他停了一下，“炸倉庫。
”我冇說話。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我腳邊。
“梨子。
”“嗯。
”“你怕嗎？”“怕什麼？”“怕查不出來。
”我看著他的背影。
他問的是“怕查不出來”，不是“怕查下去”。
他問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他怕的不是我查案會遇到危險，他怕的是我查不到——然後我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
“我是不是查不出來？”我問。
他轉過身，看著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查不出來也沒關係。
”他停了一下。
“你已經比他們強了。
”我愣了一下。
“比誰強？”“比那些查了三年什麼都冇查到的人。
比那些看見假藥不敢說的人。
比那些跪在朝堂上講規矩的人。
”他看著我，嘴角翹了一下。
停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比朕也強。
”“比你強什麼？”“朕隻會打架。
你會查案。
”我看著他，冇忍住笑了。
“你打架也冇贏。
袖子都被劃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笑了。
“那是意外。
”“什麼意外？”“人太多了。
”“打不過就說打不過。
”他瞪了我一眼。
“朕打得過。
”“那你袖子怎麼破的？”“——”他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然後他笑了，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荔枝乾，剝了，塞進嘴裡。
“你袖子裡怎麼還有？”我問。
“備著的。
”他嚼了兩下，又掏出一顆，遞給我，“吃不吃？”“不吃。
”“吃一顆。
甜的。
”“半夜吃甜的，牙會壞。
”“朕的牙冇壞。
”“你天天吃，早晚會壞。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管朕管得真多。
”“我是皇後。
皇後不管誰管？”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得更開了，虎牙都露出來了。
“對。
你是皇後。
皇後管皇帝，天經地義。
”他把荔枝乾塞到我手裡。
“吃一顆。
明天再管朕的牙。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荔枝乾。
殼是硬的，帶著他的溫度。
我冇吃，一直拿著。
“梨子。
”“嗯。
”他收了笑，看著我。
“查不出來，朕就再查。
三年查不到，查五年。
五年查不到，查十年。
查到他老，查到他死。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用急。
你慢慢查。
查得到就查，查不到——”他停了一下，“查不到就回來。
朕在。
”我看著他。
燭光在他臉上跳，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朕要管你”的亮，是那種“朕等你”的亮。
“好。
”我說。
他笑了。
從袖子裡又掏出一顆荔枝乾，剝了，塞進嘴裡。
“你明天還去查嗎？”他問。
“去。
”“那朕也去。
”“你不用上朝嗎？”“不上了。
”“你又不上朝？”“——”他看著我，把荔枝核吐在手心裡，“朕明天上朝。
”“真的？”“真的。
上完朝就去大營找你。
”“你不用來。
”“朕想來看。
”“看什麼？”“看你查案。
”他想了想，說，“你查案的時候，跟那些大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找一個詞。
冇找到。
最後他說：“朕想看。
”我看著他，冇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睡了。
明天還要上朝。
”“你不是說上嗎？”“上的。
朕說了上就上。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把被子掀開，躺下去。
閉上眼睛。
睫毛動了動，不動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臉。
燭光在他臉上跳，他的呼吸慢慢變深。
睡著了。
手還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
和早上一樣。
我站起來，走到床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他動了一下，往我這邊靠了靠，冇醒。
我把手裡的荔枝乾放在枕邊。
一顆。
他一直給我的。
我冇吃，也冇扔。
明天再給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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