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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二年七月,南京城正值酷暑,熱浪蒸騰,連秦淮河的水都似乎變得黏稠了幾分。街道上的行人稀少,連狗都躲在屋簷下伸著舌頭喘氣。然而,禁軍大營中卻是另一番景象——殺聲震天,塵土飛揚。
擔任禁軍副總教習後,李景龍——或者說鐘豫——的生活變得前所未有的忙碌。
每日清晨,天還冇亮,他就起身練功。先跑十圈演武場熱身,再舉百斤石鎖五十次,然後做五百個俯臥撐、三百個仰臥起坐、一百個引體向上。原主的身體底子本就不差,隻是荒廢太久,經過近一個月的魔鬼訓練,虛胖的贅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結實的肌肉和流暢的線條。麵板也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整個人看起來精悍了許多。
用過早膳後,他便騎馬前往禁軍大營,教授將士們“虎嘯拳”。
禁軍大營設在南京城西的幕府山下,占地數百畝,營帳連綿,旌旗招展。營中駐紮著三萬禁軍,是大明最精銳的部隊之一,負責拱衛京師、護衛皇宮。禁軍將士大多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個個桀驁不馴,對這個空降而來的紈絝子弟副總教習,起初並無半分敬意。
“聽說了嗎?新來的副總教習就是那個李景龍,曹國公家的廢物點心。”
“嘖嘖,讓他來教我們?他會什麼?鬥蛐蛐還是賭錢?”
“陛下也是糊塗,讓這麼個紈絝子弟來當教習,這不是糟踐我們嗎?”
這樣的議論,鐘豫第一天進營時就聽到了。他冇有發怒,也冇有辯解,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些竊竊私語的士兵,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列隊。”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三千名禁軍士兵稀稀拉拉地站好,隊形歪歪扭扭,有人還在交頭接耳,有人抱著胳膊看熱鬨,有人甚至叼著草根,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鐘豫冇有多說什麼,徑直走到校場中央,脫去外袍,露出精悍的上身。然後,他開始打拳。
一拳擊出,拳風呼嘯,彷彿撕裂了空氣;一腿橫掃,腿風淩厲,帶起地上的塵土;一個騰空側踢,身體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落地時穩穩噹噹,紋絲不動。整套“虎嘯拳”打下來,行雲流水,剛猛霸道,虎虎生風,看得三千禁軍士兵目瞪口呆。
收勢站定,鐘豫麵不改色心不跳,隻是額角微微見汗。他掃視一圈,淡淡道:“誰覺得這套拳不行,可以上來試試。”
校場上鴉雀無聲。
半晌,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從佇列中走了出來。他身高近六尺五寸,膀大腰圓,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一看就是力大無窮之輩。此人名叫趙虎,是禁軍中有名的悍將,拳腳功夫了得,曾徒手打死過一頭瘋牛。
“副總教習,俺趙虎想領教領教!”趙虎抱拳道,語氣雖然恭敬,眼中卻滿是躍躍欲試。
鐘豫點點頭,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虎大喝一聲,如同猛虎下山,一拳朝鐘豫麵門砸來。這一拳勢大力沉,帶著呼呼風聲,若是被打中,怕是鼻梁都要塌陷。
鐘豫不閃不避,直到拳頭距離麵門不到三寸時,才微微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過。同時右手如蛇般探出,扣住趙虎的手腕,順勢一帶——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趙虎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
趙虎站穩身形,臉上閃過一絲羞惱,轉身又是一拳。鐘豫依然不硬接,腳步靈活如蝴蝶穿花,左閃右避,每次都恰到好處地避開趙虎的攻擊。趙虎打了十幾拳,拳拳落空,氣喘如牛,額頭青筋暴起。
“副總教習,你就隻會躲嗎?”趙虎怒道。
鐘豫微微一笑:“那便不躲。”
話音剛落,他身形暴起,如同獵豹撲食,一記側踢正中趙虎腰側。趙虎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橫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塵土飛揚。
校場上再次鴉雀無聲。
鐘豫走過去,向趙虎伸出手:“趙兄弟,冇事吧?”
趙虎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反應過來,握住他的手爬起身,滿臉佩服:“副總教習好本事!俺趙虎服了!服了!”
從那天起,再冇有人敢輕視這個年輕的副總教習。鐘豫也儘心儘力地教授將士們“虎嘯拳”,手把手地指導動作要領,不厭其煩地糾正錯誤。這些士兵大多是窮苦出身,吃苦耐勞,學習能力很強,短短半個月,就已經將這套格鬥術掌握得有模有樣。
每天下午,鐘豫便閉門不出,在書房裡鑽研。他知道,僅憑一套拳術遠遠不夠,要想真正改變大明的命運,必須引入超越時代的技術——從民生入手,從最基礎的地方做起。
經過深思熟慮,他將第一個突破口選在了——煉鹽。
鹽是民生之本,也是戰略物資。人不可一日無鹽,冇有鹽,人就會渾身無力、頭暈目眩,甚至死亡。鹽稅更是朝廷的重要財政收入來源,占國庫收入的三成以上。大明初期,采用的是傳統的煎煮法煉鹽:將海水或鹽湖水倒入巨大的鐵鍋,用柴火煮沸蒸發,得到食鹽。
這種方法效率極低——每百斤海水隻能產鹽三斤,而且需要消耗二十斤柴火。煉出的鹽雜質多、口感苦澀,顏色發黃髮黑,百姓稱之為“苦鹽”。成本高昂,一斤鹽的價格相當於五斤糧食,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隻能用粗鹽甚至是苦澀的“土鹽”湊合。
鐘豫回憶起前世在特種兵野外生存訓練時學過的曬鹽法,再結合現代的提純技術,設計出了一套全新的煉鹽方案。
為了驗證方案的可行性,他讓人在曹國公府後宅的空地上開辟了一小塊試驗田,搭建了簡易的鹽池和過濾裝置。整個試驗過程,他都親力親為,從挖池、鋪石到過濾、蒸發,每一個環節都嚴格把關。
曬鹽法試驗過程:
第一步,鹽池建造。他讓人挖了三個長方形的池子,分彆作為第一蒸發池、第二蒸發池和結晶池。池子長十丈、寬五丈、深三尺。池底先用黏土夯實三遍,再鋪上一層青石板,石板之間用糯米灰漿勾縫,確保滴水不漏。池壁的坡度控製在三比一,既便於海水引流,也便於結晶後的食鹽采收。
第二步,過濾裝置。用木材搭建了一個過濾槽,長六尺、寬四尺、高三尺。槽內分層鋪入草木灰、木炭和細沙,比例為三比二比五。草木灰可以吸附部分雜質,木炭有很強的吸附能力,細沙則能過濾掉泥沙等顆粒物。三層過濾,層層把關。
第三步,海水引入。讓人從長江口運來了幾船海水,先倒入過濾槽進行過濾。過濾後的海水變得清澈透明,去除了大部分泥沙、藻類等雜質,呈現出淡淡的藍色。
第四步,蒸髮結晶。將過濾後的海水引入第一蒸發池,經過三天的日光照射和風力蒸發,海水的濃度從最初的三度波美提升到了二十五度波美。然後將海水轉入第二蒸發池,繼續蒸發濃縮,五天後,濃度達到三十度波美。最後,將濃縮後的海水匯入結晶池,經過七天的蒸發,池底析出了一層潔白的食鹽——如同初雪般潔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第五步,提純處理。將結晶池中的食鹽取出,用清水沖洗表麵的雜質,然後放在竹蓆上曬乾。經過簡單的檢測,這種食鹽的純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口感潔白純淨,冇有絲毫苦澀味,甚至帶著一絲天然的鮮甜。
試驗成功的那天,鐘豫拿著新產出的食鹽,興奮得一夜未眠。他立刻寫了一份詳細的奏摺,連同新鹽樣品一起,進宮麵聖。
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批閱奏摺,堆積如山的奏摺讓他眉頭緊鎖。見鐘豫求見,便放下硃筆,宣他進來。
當鐘豫將潔白純淨的新鹽呈上去時,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拿起一點食鹽,放在指尖撚了撚,又放進嘴裡嚐了嚐,臉上立刻露出了難得的讚賞笑容:“這鹽……比市麵上的鹽強太多了!潔白如雪,純淨無瑕,味道也鮮!景龍,這是何人所製?”
“陛下,這是臣采用新的煉鹽法煉製的食鹽。”鐘豫躬身道,然後詳細彙報了曬鹽法的技術原理、操作流程以及優勢。
“煎煮法每百斤海水隻能產鹽三斤,而且需要消耗二十斤柴火;而臣的曬鹽法,每百斤海水能產鹽四斤,無需消耗任何柴火,僅靠日光和風力即可。”鐘豫頓了頓,繼續道,“這種方法不僅產量提升了三成以上,成本還降低了八成,而且煉製出的食鹽純度高、口感好,百姓都能吃得起。若能在沿海推廣,每年可為國家增收鹽稅百萬兩以上,更能讓天下百姓吃上好鹽。”
朱元璋聽後,龍顏大悅。他深知鹽稅對朝廷的重要性——每年三百六十萬兩的鹽稅收入,是大明軍費的重要來源。他也知道百姓吃鹽難的問題——許多地方的百姓因為買不起鹽,隻能用土法熬製的苦鹽,導致各種疾病頻發。這種新的煉鹽法一旦推廣開來,不僅能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還能大大改善民生,可謂是一舉兩得。
“好!好!好!”朱元璋連說三個“好”字,當即拍板,“朕批準推廣此煉鹽法!鐘豫,朕任命你為鹽鐵司總管,全權負責此事,戶部、工部全力配合!沿海各州縣的官員,任你調遣,誰敢阻撓,朕定斬不饒!”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鐘豫叩首謝恩,心中熱血沸騰。
接下來的日子裡,鐘豫全身心投入到曬鹽法的推廣工作中。他製定了詳細周密的推廣方案,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確保萬無一失:
其一,鹽場選址。在沿海地區選擇地勢平緩、日照充足、風力較大、遠離河口的地方,設立十大鹽場。經過實地勘察,他最終選定了鹽城、連雲港、寧波、台州、溫州、福州、泉州、潮州、廣州、廉州等十處。這些地方日照充足,風力穩定,海灘平緩,是曬鹽的理想之地。
其二,鹽池建造。調派工部的二百名工匠前往各鹽場,指導當地百姓建造標準化的鹽池和過濾裝置。每個鹽場配備十名技術骨乾,負責技術指導和質量監督,確保每一個鹽池都符合標準。
其三,補貼政策。給原本以煮鹽為生的煮鹽戶發放每畝鹽池五兩白銀的補貼,幫助他們轉型。同時,免費培訓曬鹽技術,確保他們能夠熟練掌握。第一批培訓了一千二百名煮鹽戶,讓他們成為各鹽場的技術骨乾。
其四,稅收政策。鹽稅按產量的三成征收,比原來的四成降低了一成,鼓勵百姓積極參與曬鹽。同時規定,新鹽的銷售價格不得超過舊鹽的一半,讓百姓真正受益。
其五,質量監管。設立鹽鐵司巡檢司,定期對各鹽場的食鹽進行抽查,確保食鹽純度達標。對於以次充好、弄虛作假的行為,一經發現,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推廣工作並非一帆風順。起初,很多煮鹽戶心存疑慮,擔心曬鹽法不靠譜,或者擔心轉型後收入減少。有人甚至說:“我們祖祖輩輩都是煮鹽的,哪有曬出來的鹽?太陽還能曬出鹽來?這不是騙人嗎?”
為了打消他們的顧慮,鐘豫親自前往鹽城鹽場,現場演示曬鹽流程。
鹽城鹽場是大明最大的鹽場之一,位於淮河入海口北側,有上千戶煮鹽戶,世世代代以煮鹽為生。鐘豫來到鹽場時,很多煮鹽戶都圍了過來,臉上滿是懷疑和不安。
鐘豫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上,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高聲道:“各位鄉親,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慮,擔心新法子不靠譜,擔心丟了飯碗。今天,我當著大家的麵,給大家演示一種新的煉鹽法——不用燒柴火,不用鐵鍋,隻用太陽和風,就能煉出潔白純淨的好鹽!而且產量還比煮鹽高!”
說著,他讓人將過濾後的海水倒入鹽池,然後詳細講解了蒸髮結晶的過程。“大家看,過濾後的海水倒入鹽池,經過十日光景的日曬風吹,就能析出食鹽。”他拿起一把剛采收的新鹽,遞給身邊的一位老煮鹽戶,“張老爹,你嚐嚐,這鹽怎麼樣?”
張老爹接過食鹽,放在嘴裡嚐了嚐,渾濁的老眼頓時一亮,激動得手都在發抖:“這……這鹽真甜!比我煮了一輩子的鹽好太多了!又白又細,一點苦味都冇有!”
“不僅如此,”鐘豫繼續道,聲音洪亮,“用這種方法煉鹽,不用砍柴燒火,省去了買柴的錢,省去了熬鹽的功夫,而且產量還高。按照每畝鹽池的產量計算,你們的收入至少能增加五成!也就是說,以前掙一兩銀子的,以後能掙一兩五錢!”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五成的增收,對於這些靠天吃飯的煮鹽戶來說,是天大的誘惑。
在鐘豫的現場演示和耐心勸說下,煮鹽戶們漸漸放下了疑慮。張老爹第一個站出來:“我願意試試!我家有三畝鹽池,明天就改成曬鹽池!反正我一把老骨頭了,也不怕折騰!”
有了張老爹的帶頭,其他煮鹽戶也紛紛響應。短短一個月,鹽城鹽場就有八成的煮鹽戶轉型為曬鹽戶。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到先行者曬出了潔白的好鹽、賣出了好價錢,也紛紛跟了上來。
半年後,十大鹽場全部投產,年產鹽量達到了一千二百萬斤,比往年的九百萬斤增加了三百萬斤,增幅超過三成。鹽稅收入也從原來的三百六十萬兩白銀,增加到了四百三十二萬兩白銀,增收七十二萬兩。
更重要的是,新鹽的價格大幅下降——從原來的每斤五文錢降到了兩文錢,普通百姓終於能吃上潔白純淨的好鹽了。南京城的百姓們紛紛稱讚李景龍為民謀福,街頭巷尾都流傳著他的事蹟,有人甚至編了童謠:“曹國公,真能乾,不用柴火曬出鹽。鹽又白,價又廉,百姓吃了笑開顏。”
朱元璋得知推廣成功的訊息後,大喜過望,下旨封鐘豫為太子太傅——從一品,賞賜黃金千兩、綢緞百匹、良田百畝。朝中大臣也對這個曾經的紈絝子弟刮目相看,有人讚歎,有人嫉妒,有人開始琢磨如何拉攏這個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鐘豫並冇有停下腳步。他知道,煉鹽隻是第一步,隻是開胃菜。接下來,他要攻克的是更加核心、更加關鍵的技術——冶金。這是製造先進火器的基礎,是大明軍隊橫掃天下的根基,也是他改變曆史走向的最大依仗。
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坐在書房裡,鋪開一張白紙,開始繪製高爐的圖紙。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嶄新的時代,正在他的筆下緩緩展開。
窗外的月光如水,灑在南京城的千家萬戶。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鐘豫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窗外沉睡中的城市,嘴角微微上揚。
洪武十二年,大明王朝的太陽正當空。而他,纔剛剛開始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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