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慶喜班內燈火璀璨,如同白晝。戲台水榭上,絲竹管絃之聲愈發急切,正戲即將開場。
顧溥隱在前院廊柱的陰影下,目光掃過中間那座小樓。方世光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他也卷進了這樁案子裡……
這時,滿堂燈火更亮了幾分,鑼鼓點密集響起,伴隨著悠揚的笛聲,一個身著華美戲服、身段窈窕的旦角翩然登場,正是名角玉芙蓉,他今日飾演的是《春江錄》中那位因戰亂與愛人分離的大家閨秀。
“月照春江水,粼粼泛銀輝。獨立小橋風滿袖,望斷天涯人未歸……”
玉芙蓉唱腔婉轉柔媚,眼角眉梢帶著絲絲哀愁。水袖輕拋,步履盈盈,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完美,引得台下不少看客,尤其是那些並非王蒙鳶鐵杆戲迷的新貴們紛紛喝彩叫好。
中間小樓裡,方世光微微頷首,頗為滿意道:“這玉芙蓉,雖不及蒙鳶清雅入骨,倒也彆有一番嬌媚風味。張班主,倒是會調理人。”
張東貴連忙躬身回道:“大人謬讚了!都是玉芙蓉自己肯用功,也是托了大人您的福氣!”
然而,在台下一些老戲迷,以及後台的一些人耳中,這唱腔卻變了味道。
小滿正假意抱著一疊戲服往院裡送,路過樂師房附近時,就聽到裡麵兩個老樂師一邊操琴,一邊低聲嘀咕。
“唉,這調子是王大家的調子,詞兒也是王大家的詞兒,可這唱出來的味兒……怎麼就跟摻了蜜糖似的,膩得慌?”一個老樂師搖頭歎息。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介麵,語氣不滿,
“王大家唱這《月照春江》,那是望穿秋水的清愁,是骨子裡的相思,聽著讓人心頭發酸。到了這位嘴裡,倒像是小姐思春,徒有其形,未得其神!白白糟蹋了這麼好的本子!”
小滿放慢腳步,豎著耳朵聽著。
“哼,何止是糟蹋!我聽說,張班主已經把《春江錄》好幾個本子都算在玉芙蓉名下了,對外隻說是玉芙蓉‘深得王大家真傳’,正在‘整理完善’王大家的遺作!我呸!這不就是明搶嗎?”老樂師越說越氣憤。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同伴趕緊製止,
“現在班主捧著玉芙蓉,又有上頭貴人看著,這慶喜班,以後怕是隻有玉芙蓉,沒有王蒙鳶嘍!連名字都不讓多提!”
吃相也太難看了吧,搶了頭牌的位置不說,連王大家的心血之作也要霸占!
小滿抱著戲服悄悄挪到通往後台的簾幕邊,借著縫隙往裡看。
隻見後台化妝間幾個同樣穿著戲服,在戲裡扮演配角、跑龍套的年輕角兒們有一句沒一句聊著:“唱得這般浮誇做作,也配動王大家的《春江錄》,我曾經聽過王大家與玉哥細細講過每一句詞,每一個腔,都有其風骨。他玉芙蓉懂什麼?不過是個依樣畫葫蘆的傀儡!”
“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班主一心要捧他,連……連王大哥的本子都能強行劃到他名下。我們這些人,能安安穩穩混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敢爭什麼?小心被像秋哥與月哥一樣……”
話說到一半,幾人都打了個寒顫,瞬間噤聲,各自散開,不敢再多言半句。
小滿抱著戲服悄悄退開,朝著中院移去。
台上,玉芙蓉一曲唱畢,姿態優美地施禮,台下掌聲雷動。他抬起眼,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中間那座小樓,看到窗前隱約的人影,嘴角忍不住得意地上揚。
前院的顧溥,也悄無聲息地退入到更深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