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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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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劉若愚話音落下,堂中吏員紛紛提起精神來。

這吏員第一課,卻不想竟與俸祿、品階、乃至時政事務都無關聯,卻是這等問誌之問。

屋內的新晉吏員,或許因了皇帝離奇的操作,分數並不是最高那批,但沒人是蠢物,聽到此皆是神色一凜。

劉若愚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心中卻泛起一陣自嘲。

誌向————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曾幾何時,也有人這麼問過他。

那是陛下剛剛登基時。

整個司禮監被陛下指使得團團轉,日夜忙碌於各類官員浮本的匯集和收集工作。

當然,如今這項工作已慢慢進入正軌,隻需循例更新便是。

但當時他可是真的忙得焦頭爛額。

卻不料,當時剛任司禮監掌印的高時明突然將他攔下,沒頭沒腦就是一問:「若愚,你的誌向又是什麼?」

搞得他好一陣慌亂,支支吾吾半天,最後也隻搪塞出幾句「伺候好乾爹,伺候好萬歲爺」的場麵話。

那時高太監聽了,不置可否,隻是幽幽一嘆。

直到月餘以後,他因清宮得力,得了加紅,被陛下召見。

他才明白高太監當時的神色為何那麼複雜,也才明白為什麼高太監說的是「又是什麼」。

君前獨對,聖明天子,赤誠而問,他劉若愚又如何能繼續搪塞呢。

他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躬身坦言道,若愚心中實無誌向。

豈料陛下聽了,卻沒有半分不悅,隻是讓他坐下。

隨後溫言道,無妨,先看著,先做著,邊走邊找,時間久了,終究能找到的。

又為他舉了蔡倫、鄭和等一眾青史留名的內監先輩為例,言語之中,滿是期許。

然而啊————

他劉若愚的誌向,在年少發夢之後,在那一刀割下之時,便已盡數碎裂成泥了。

父兄的震驚與失望,十餘載舉業的一遭盡喪,如同夢魔一般纏繞著他的青年時光。

如此境遇,這誌向二字,又哪裡是那麼容易找得回來的呢?

可笑如今,自己這個早已沒了誌向的人,卻被陛下欽點,站在這裡,一本正經地問著別人的誌向。

真是世事弄人。

劉若愚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如何,可有人上來談談自己的誌向?」

他聲音一沉,堂中氣氛愈發凝重。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敢做那出頭之鳥。

劉若愚也不在意,隨手指向一個方頭方腦的年輕人。

「你,來說說。」

那人一個激靈,滿臉漲得通紅,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我————我————草民,下,————學生的誌向————是————是報效陛下,為————為朝廷分憂,光————光宗耀祖!」

他結結巴巴地說完,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劉若愚麵無表情,又點了兩人。

那兩人的回答也大同小異,無非是些「忠君報國」、「安民興邦」的話。

聽完之後,劉若愚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隻是淡淡地問道:「可還有人,願主動說說?」

有了前麵三人的鋪墊,堂內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些。

一個穿著儒衫年輕人率先站起,朗聲道:「學生自比漢之汲黯,願為陛下之社稷之臣,輔佐明主,裨補闕漏,以安天下萬民!」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一振,彷彿找到了模板一般。

有了開頭,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學生不才,願效法唐時姚崇,以實幹之才,輔佐聖主,開太平之基!」

「學生不才,願效漢之蕭曹,為陛下鎮國家、撫百姓,使新政暢行無阻!」

「學生親歷貧寒,常懷慼慼之心。惟願效古仁人之誌,使我大明倉廩實而饑寒遠,則此生無憾矣。」

「學生以為,大丈夫當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

一時間,大堂之內,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眾人爭相站起,所言之誌向,有引經據典、文采飛揚的,有言辭質樸、情真意切的,一掃方纔的沉悶,倒真有幾分蓬勃氣象。

錢長樂坐在直房角落,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切,激動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緊緊握著拳頭,幾次三番想要站起來,可話到嘴邊,又被那股子自卑與膽怯給壓了回去。

他拿眼角去瞟身旁的吳延祚,心中暗暗給自己打氣:孟舉兄若是站起來,我便也跟著站起來!

然而,吳延祚卻好似置身事外。

他臉上雖還掛著笑,卻停下與錢長樂的閒聊,隻是安靜坐著,目光隨著一個個站起來的人移動,神情是錢長樂從未見過的認真。

錢長樂等了又等,始終不見他有半分動作,終於忍不住了,拿手肘輕輕戳了戳他,壓低聲音問道:「孟舉兄,你————不起來說說嗎?」

吳延祚被他弄得一愣,這纔回過神來,隨即失笑道:「我?我哪有什麼誌向,不過是奉父命來此,混吃等死罷了。如今在旁聽聽諸位英才的高論,豈不快哉?」

他話鋒一轉,眼睛裡閃著一絲狡黠的光:「倒是永安兄你,我瞧你憋了半天了,不如上去說說,也讓為兄開開眼界,聽聽你的宏圖偉誌?」

錢長樂的臉「騰」一下就紅了,連連擺手:「我————我哪有什麼宏圖偉誌————」

「哎,永安兄何必自謙。」吳延祚半是玩笑半是慫恿地推了他一把,「但說無妨,但說無妨。」

在吳延祚的催促下,錢長樂心中那股被壓抑的衝動再次翻湧上來。

是啊,怕什麼?

自己也是陛下親選的吏員,為何不能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道:「好,那————那我就試著說說」

然而,他雙腿剛剛用力,身子才離了凳子半寸「啪!啪!啪!」

隻聽劉若愚撫掌三聲,發出一聲讚嘆。

「不錯!果然都是陛下親選出來的忠直敢言之士!咱家聽了,心中甚慰!」

錢長樂的屁股就這麼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不上不下。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一片空白。

這一瞬間,錢長樂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到了自己身上,將他這不上不下的尷尬姿態看了個一清二楚。

其實,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已被劉若愚吸引了過去,根本沒幾個人留意到角落裡這個半起半坐的年輕人。

可是在錢長樂的感覺裡,自己就是此刻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他僵了片刻,終究還是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地,將身子落回了座位上,隻若無事發生。

隻見劉若愚掃視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所說誌向,咱家相信,此刻自然都是發自肺腑。」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自古以來,立誌之人,不知凡幾。可能夠善始善終,矢誌不渝者,又有幾人?」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便是如此了。」

他頓了頓,幽幽道:「咱家給你們說個故事吧。」

「曾有這麼一個少年郎。」

「他出生在江邊的一艘小船上。」

「少年時家境貧寒,靠著教授蒙童為生,勉強度日。」

「二十四歲那年,他時來運轉,考中了進士,踏入了官場。」

「到他三十五歲時,北方的胡虜大舉南下,兵鋒直指都城。」

「滿朝文武,或言逃,或言遷,或言降。而他,挺身而出,連上數道奏疏,痛陳利害,言明胡虜貪婪,斷不可與之議和,堅決不能投降!」

聽到這裡,不少吏員的臉上都露出了敬佩之色。這等風骨,聽起來確實不錯。

劉若愚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繼續講述著。

「爾後,都城失守,他與當時的皇帝一同被胡虜擄掠北上。身陷敵營,他受盡折辱,卻也各般周旋,暗中保護君上。」

眾人臉上敬佩之色更濃了,有人甚至開始在心底猜測,這位先賢究竟是誰。

「然而,到了他三十九歲那年,他卻獨自一人,從北方逃了回來。」

「回來之後,他一改往日之言,反倒向新立的皇帝,大談起了議和之事。

「他說,如欲天下無事,南自南,北自北」。那新帝也是沒擔當的廢物,聽了自然大喜,當即任他為相。」

堂內的氣氛,開始起了微妙的變化。

少數人慢慢已經意識到了這位少年郎究竟是何人。

「到他四十四歲時,他終於傾盡權柄,促成了與北方胡酋的合議,從此,劃淮為界,南朝稱臣,換得偏安一隅。」

「到他五十歲時,南朝有一位蓋世名將,數次北伐,大破胡酋,眼看就要直搗黃龍,還於舊都。」

「可就在此時,這位宰相,卻以莫須有」三個字,催促那新帝連下十二道金牌,將那位名將從前線召回,最終害死於風波亭。」

風波亭!莫須有!

故事說到這裡,誰人都知道劉公公所言何人了!

然而,怎會如此!

這等奸臣,過往竟然也是主戰、忠貞之臣嗎?!

劉若愚環視眾人,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無人應答。

但每個人的心底,都在默默唸叨同一個名字。

—秦檜!

「咱家問問你們,」劉若愚繼續開口。

「他是一開始就立誌要斷送北方,向胡虜屈膝稱臣的嗎?」

「在他出生於江邊舟中之時?」

「在他貧寒潦倒,教授童子之時?」

「在他二十四歲考中進士,意氣風發之時?」

「還是他麵對胡酋兵臨城下,大呼決不能降」之時?」

無人回應,許多人都在消化著這個重磅訊息。

劉若愚看著他們,語氣稍緩,卻更顯幽深。

「人立了誌,卻不意味著,就能守住誌。」

「人生的路很長。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境遇,做出各種各樣的選擇。」

「人各有誌,有的如鴻鵠振翅高飛,誌在千裡;亦有的如簷雀銜泥築巢,但求眼下安穩。」

「然而,世間萬物,唯有「始終」二字,最為難得。」

「不是所有人都能將自己的誌向貫徹始終,做出一番事業的。」

他頓了頓,掃過全場。

「陛下讓咱家來問問諸位。」

「在座這一百人,十年,二十年之後,有多少人,會是直搗黃龍的嶽飛?」

「又有多少人,會是那遺臭萬年的秦檜呢?」

眾人默默無言。

劉若愚隨手點起方纔那個自比汲黯的年輕人:「你,來說說。」

那年輕人此時卻是尷尬了,片刻後苦笑道。

「回公公,學生————自然是恥於做秦檜的。隻是,嶽武穆那般頂天立地的人物,學生————又何敢比擬————」

劉若愚忍不住搖搖頭。

「在你們心中,嶽武穆難道生來便是嶽武穆嗎?」

他不等回答,聲音一沉,斬釘截鐵地說道:「不!」

「嶽飛何許人也?他乃是相州農戶出身!」

「他年輕之時,也不過是官府之中的「遊徼(jiào)」罷了」

「什麼是遊徼?!」劉若愚提高聲量,「那不就是捕快!不就是胥吏嗎?!

不就是在座諸位,今日的身份嗎?!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錢長樂更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嶽爺爺————當過胥吏?

他自小聽著評書長大,說來說去,無非是精忠報國,槍挑小梁王,大戰牛頭山,十二道金牌————

可這「遊微」之說,許多人卻是第一次聽聞!

這就和前麵所講,秦檜最初,居然是主戰忠貞之臣一般令人意外!

隻聽劉若愚繼續說道:「嶽飛能以一介胥吏之身,最終名垂千古,爾等今日與他起點相同,又為何不能?!」

「退一萬步講,就算爾等成不了嶽飛,難道連他身邊的湯懷、王貴、張顯,都做不得嗎?!」

一番話,說得眾人是心潮起伏。

劉若愚看著他們的神情,語氣復歸平淡。

「陛下有言,少年之誌,最為可貴。」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跳過了幾個頭髮已微微發白的中年吏員。

「爾等今日回去,將自己的誌向,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地寫好,明日帶來。

「這些誌向,會盡數收入宮中,呈陛下禦覽之後,再盡數封存。」

「待到十年之後,再將它啟封開看。」

「看看屆時,今日這百名新吏之中,到底是出了幾個嶽飛,又出了幾個秦檜」

「這,便是陛下與諸位所定的,十年立誌之約!」

話音落下,直房之內,一片沉寂。

但這沉寂之下,卻非死水,而是暗流。

有人攥緊了拳頭。

有人瞪大了眼睛。

更多人卻隻是臉色漲紅,左顧右盼,卻又不敢隨便發聲。

就在眾人還在心潮澎湃之際,觀察許久的吳延祚卻已然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沒有絲毫猶豫,果斷起身,對著劉若愚長身一揖,聲音洪亮,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學生等,謹遵陛下聖喻!」

這一聲,驚醒了所有人。

其餘眾人慌忙跟著起身,紛紛躬身行禮:「學生等,謹遵陛下聖喻!」

劉若愚的眼神在吳延祚身上停頓片刻,點了點頭。

「陛下要與各位說的話,咱家到此便已盡數轉告了。」他淡淡地說道,「新政方起,諸多事務繁忙,咱家也就不久留了。接下來,就讓倪大人來說下麵的事情吧。」

說罷,他對著一旁的倪元璐微微一拱手,便再不多言,轉身向堂外走去。

等劉若愚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堂內依舊安靜了數息。

終於,不知是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彷彿一個訊號,緊繃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堂內衣料的摩擦聲、挪動身體的悶響,以及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很快便連成了一片嗡嗡的聲響。

「十年之約————」

「新政吏員,竟是如此天子垂顧之路!」

「果然,秉公直言就是對的!」

「嶽爺爺居然也做過胥吏?」

堂內響起一片竊竊私語,眾人交頭接耳,交換著彼此眼神中的激動與熱切,方纔強壓下去的火焰,眼看就要蓬勃起來。

然而,就在此時,倪元璐往台上一站,甚至沒有開口,隻是將目光淡淡地一掃。

方纔還嗡嗡作響的噪音,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過,從前到後,一層層地平息了下去。

倪元璐等到堂內再無半點聲息,這才緩緩開口:「本官翰林院編修,倪元璐,主掌各位在這月餘時間內的培訓諸事。」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各人,語氣陡然轉冷。

「國朝百弊叢生,又逢此人地之爭之千年變局,新政中人,正是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

「然而這等挽天傾之偉業,卻不是誰都能一起來做的。」

「區區一門吏考,遠遠不夠!」

「這不過是爾等邁過的第一道關卡罷了。」

「接下來,還有數樁大考。樁樁都是既要忠直,又要能力。」

「幾輪過後,眼下這一百名新吏,說不準,還能不能剩下五十人。」

「諸位!」

「在激動之前,還是先聽聽本官這邊的章程吧!」

「嶽飛之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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