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騎牆派先去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翰林院外,相較於其他衙門的安靜,此地卻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一陣陣壓抑不住的爭吵聲,從院牆內隱隱約約地傳出來,像是隔著厚厚鍋蓋的沸水,悶著聲響。
兩名官員路過此地,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其中一人年輕些,聽著裡麵的動靜,低聲對身旁的同僚道:「聽見沒?翰林院這幫清貴,又在為那程朱陸王的學問之事吵鬧了,這已吵了兩天了,卻還沒吵出結果麼?」
另一人年紀稍長,聞言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高高的院牆。
他緩緩搖頭:「學問?這哪裡是談學問。」
年輕官員一愣:「那是在談什麼?」
年長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陛下問朱子,問陽明,問孔孟,問古今經學之變,看似在問學問,實則是在問當今天下!」
他悠悠一嘆,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走吧,這事與我們無關,關注這個,不如回去把薛經世的文章再看上一看。」
「我估計……這股風很快就不止侷限在京師新政那幾件事裡了。」
「六部之內,說不準什麼時候,也都要推這勞什子經世公文了。」
年輕官員點點頭,兩人正欲離去。
「吱呀——」
那扇緊閉的房門猛地被從裡拉開,那原本還隻是隱約的爭吵聲,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混著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音量陡然拔高了數倍。
一個人影帶著熱風沖了出來,正是翰林院編修倪元璐。
隻見他滿臉通紅,額角滲著細汗,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散開了幾縷,垂在耳邊,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
那兩名官員正在背後議論他人,這下撞個正著,臉上不自覺有些尷尬,連忙躬身行禮:「見過倪編修。」
倪元璐此刻心煩意亂,卻還是強自按捺著,嚴肅地回了一禮。
隻是他自己都沒察覺,他頭頂的烏紗帽都有些歪了,配上他那張漲紅的臉,顯得有幾分滑稽。
兩名官員見過禮,便匆匆離去了。
看著那兩名官員快步遠去的背影,倪元璐在原地站定,閉上眼,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似乎想把胸中的煩悶之氣吐出去。
他來回踱著步,口中念念有詞。
「殊途同歸,本是同源……為何就說不通呢?」
「理是規矩,心是動力,規矩與動力,缺一不可……對,缺一不可!」
倪元璐猛地一拍手,彷彿終於想通了某個關鍵節點,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袍,再次向那間如同戰場般的屋子衝去。
剛到門口,門簾一挑,侍讀王祚遠黑著臉從裡麵出來。
兩人正好撞了個滿懷。
「哼!」
「哼!」
幾乎是同時,兩人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誰也不看誰,錯身而過。
倪元璐連「王學士」也懶得叫了,徑直掀開簾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彷彿一個要重返陣地的將軍。
屋內的景象,比他方纔出來時更加混亂。
地上散落著揉成一團的廢稿,幾案上的茶杯東倒西歪,早已沒了茶水。
三十多名翰林官幾乎分作了兩派,涇渭分明,一個個麵紅耳赤,唾沫橫飛,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翰林風度。
理學派的幹將,編修朱繼祚接替了王祚遠的陣地,聲色俱厲,慷慨陳詞,他身後,馬之騏、師雅助等人皆是滿臉正氣,同仇敵愾。
「……故而,非是程朱刻意取理,乃是儒學道統發展至今,必然歸於理!此乃道統之大成!」
朱繼祚一甩袖子,做了個總結,隨即話鋒一轉,矛頭直指心學派的眭石、傅冠等人。
「反觀陸王之流,竊佛老之說,不向外格物窮理,反而求諸於內,大談什麼『心即是理』,何其荒謬!」
「『心』是多變的,是不可琢磨的,以『心』為本,則人人皆可自以為聖,綱常倫理何存?天下豈不大亂?此乃道統之歧途,是異端邪說!」
心學派的侍講學士眭石聞言,當即冷笑一聲,排開眾人,站了出來。
「朱編修好大的口氣!張口道統,閉口道統,卻不知早已捨近求遠,與孔孟真意背道而馳!」
他環視一週,朗聲道:「孔子為何定仁?『仁』非他物,即『良知』之本源!」
「孔聖最早發現了這股與生俱來的道德力量,這便是心學的濫觴!你們倒好,將人心與天理割裂為二,不敢相信自己的本心,反而向外尋求一個客觀的『天理』,何其可笑!」
傅冠緊跟著上前一步,言辭更加激烈:「空談誤國,清談誤君!我隻問你,朱編修,當下大明內憂外患,士人空談成風,若不以『知行合一』的猛藥掃除積弊,砥礪人心,何以建功立業?何以挽救危局?」
他指著門外,聲色俱厲:「你們口口聲聲的『天理』,能讓災民填飽肚子嗎?能掃滅關外建虜嗎?」
「陽明先生掃平寧王之亂,靠的是你們口中的『天理』,還是他胸中那顆『致良知』的赤誠之心?」
「強詞奪理!」理學派的侍讀學士馬之騏氣得臉色發紫,「此乃道統之爭,豈能與一時之功業混為一談!」
「漢時古文經學為何取代今文經學?正是為了撥亂反正,去偽存真,保證道統的純潔!今日若容你等心學大行其道,便是自毀長城!」
「非也,非也!」
「馬學士此言,恰恰說明經書非一成不變,其義理需要後人用心去闡發和裁定!」
心學派的王廷垣立刻反唇相譏,「若無本心之裁斷,抱著故紙堆,與腐儒何異?陛下此問,正是要我等打破門戶之見,尋求經世致用之策,爾等卻還在這裡抱殘守缺,不知變通!」
就在兩派人馬越吵越凶,幾乎要動起手來的時候,倪元璐洪亮的聲音插了進來。
「大道之爭,本是求同存異。奈何人心之爭,卻是不死不休。」
他剛剛在外麵想通了關節,此刻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他走到兩派中間,團團一揖,朗聲道:「諸位同僚,且聽我一言!」
屋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倪元璐清了清嗓子,擺出了一副公允持正的架勢。
「依在下看,無論是程朱取理,還是陸王取心,皆是應時之需,殊途同歸。」
「孔子定仁,乃眾德之源,是儒學之根,理學心學,皆是從這棵大樹上生長出的不同枝幹罷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宋時需重建綱常秩序,故程朱重『天理』,以立規矩,其法門是由外而內,通過格物致知,讓士人尋找到行為的準則。」
「我朝積弊已深,人心思動,故陽明先生重『心學』,以求振作,其法門是由內而外,通過致良知,將道德實踐於事功。」
「『新民』與『親民』,一個是教化萬民,一個是激發內省,本就是一體兩麵,陛下聖明,兼用二者之長,則為治世之盛舉矣!」
他一番話說完,自以為抓住了問題核心,既調和了矛盾,又捧了皇帝,堪稱萬全之策。
然而,他話音剛落,迎來的卻是兩派人共同的怒火。
「和稀泥!」眭石第一個發難,他毫不客氣地指著倪元璐,「倪編修,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搞你那套調和之術!」
「陛下要的是治國之策,是救世良方,不是一篇四平八穩的文章!心學與理學,一個是良藥,一個是空談,如何能混為一談!」
朱繼祚也怒目而視:「倪元璐!你這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心學乃異端邪說,是道統之歧途,豈能與朱子正道相提並論!」
「你如此說法,是想引陛下走上邪路嗎?居心何在!」
「我……」倪元璐頓時懵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這番「公道話」,怎麼就成了兩邊不討好的「和稀泥」?
「你什麼你!牆頭草!」
「鄉願,德之賊也!」
一時間,剛剛還對立的兩派,竟槍口一致,將所有的火力都傾瀉到了倪元璐身上。
就在這滿室喧囂,爭吵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之時。
無人注意的角落裡,齊心孝,正安然地坐著。
他周圍的書卷堆放得整整齊齊,與屋內的混亂格格不入,彷彿一道無形的牆,將所有的嘈雜都隔絕在外。
那些激烈的爭辯,於他而言,不過是窗外擾人的蟬鳴,他此刻隻專注於手中那捲古籍。
一陣壓抑不住的癢意從喉間湧上,他側過身,用袖子掩著嘴,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咳嗽。
病態的潮紅染上他本就蒼白的臉頰,瘦削的肩膀隨之微微聳動。
咳嗽平息後,他終於抬起頭,望向了堂中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可笑,又可悲。
陛下問的是「為何」,這群人卻根本不敢去談「為何」。
他們吵著吵著,明著在答「為何」,實則還是在談「對錯」。
是真的看不透這其中的關竅,還是根本不敢說破?
齊心孝眼中的譏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人的光亮。
也罷。
不管你們是看不透,還是不敢說。
放我來就是!
此等大事,我齊心孝,自為之便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再也無法遏製。
齊心孝「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地合上了手中的書卷。
他不再看那些依舊在徒勞爭吵的同僚,旁若無人地站起身,鋪開了一張潔白宣紙。
研墨,下筆。
筆尖飽蘸濃墨,在紙上奮筆疾書。
風從窗格吹入,拂過他奮筆疾書的背影,也吹動了他身旁那本剛剛合上的書卷。
書頁被「嘩啦啦」地吹開,又緩緩落下,反覆幾次,最終才靜止下來。
恰好停在了封麵上。
幾個古樸的隸書大字,在明朗的光線中,清晰地顯露出來——
《宋史·列傳·卷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