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明擎天柱(為盟主小飛毯,加更5K!)
縱使孫承宗在朱由檢的內心中已連過兩關。
朱由檢內心仍然未作最後決斷。
君麵臣,臣亦麵君。
這最後一問,卻是要將君臣彼此放在天平上好好量量各自才具了。
他示意高時明遞過去一份塘報,口中平淡地說道:
「有個訊息,孫師閒居高陽,可能尚未得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孫承宗躬身接過,心中卻是一緊。
天子今日所問,一問比一問淩厲,這第三問,又會是關於什麼?
隻聽朱由檢的聲音繼續傳來,不帶一絲波瀾。
「薊鎮傳來急報,察哈爾部的虎墩兔憨,已於日前起兵,號稱十萬控弦之士,目前正往西,朝著哈喇沁方向去了。」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孫承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緩緩問道:
「虎酋、哈部之爭,看起來似乎是草原內鬥。依孫師之見,我大明……又應當作何表態?」
話音未落,孫承宗那自入殿以來便古井無波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搶過塘報,快速展開,目光如電,一目十行地掃過。
越看,他那雙濃眉便皺得越緊,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
「哈喇沁各部向來溫順,對我大明也算恭順。而那虎墩兔憨,桀驁不馴,野心勃勃。」
孫承宗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沉重,「若哈喇沁各部真為其所吞併,則我大明薊鎮邊牆之外,將再無寧日了!」
作為曾經的薊遼督師,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大明在草原上的戰略緩衝,又將失去重要一環。
然而,朱由檢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隻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輕輕地補上了一刀。
「虎酋此人,素來自大。」
「其人常言——南朝止一大明皇帝,北邊止我一人,何得處處稱王?我當先處裡,後處外。」
「孫師以為,他此番西征,真的隻是為了一個小小的哈喇沁嗎?」
朱由檢站起身,緩緩踱步。
日已漸漸西斜,他年輕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朕看未必。」
「其若得一勝,必然再西進一寸。」
「隻怕以他的胃口,是想做第二個成吉思汗,先一統蒙古諸部,而後再翻身入局,與我大明和遼東的奴酋,在這天下棋盤上,湊個鼎足三分啊。」
「到那時,北邊千裡之地盡歸虎酋,東邊遼東則是虎視眈眈的女真……孫師,你覺得,屆時情勢將會如何?」
朱由檢的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孫承宗的心口。
他被這番出乎意料的狂想,唬得心中猛地一跳。
一個盤踞遼東的後金,已經讓大明焦頭爛額。
若是北邊再出現一個一統草原的蒙古大汗……
那大明的邊防,將會糜爛到何種地步?
朱由檢卻彷彿嫌不夠,用一種充滿期待的語氣,丟擲了一個看似異想天開的提議。
「屆時,我等是否可以用封貢的名義牽製此人,許以重利,使其為我大明臂助,專心東向,替我們去攻略奴酋?」
這個問題,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孫承宗這位沙場老帥心中的火藥桶。
「萬萬不可!」
一聲暴喝,在大殿中轟然炸響,連高時明都嚇得一哆嗦。
朱由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驚得停下了腳步。
他開始有點懷疑,孫師傅是不是年紀大,耳背了,所以不知道自己說話聲音有多大。
隻見孫承宗臉色漲得通紅,情緒激動,連君前儀態都有些顧不上了,語氣急促地說道:
「陛下!封貢之事,其緊要不在利益幾何,而在強弱之勢的轉換!」
「我大明之所以能用區區歲貢便羈縻諸部,乃是因為當年九邊將士用命,打得他們聞風喪膽,打得他們俯首稱臣!」
「若真讓那虎酋一統蒙古,則我強弱之勢,便驟然失衡!」
「到那時,不是我大明封貢於他,而是他兵臨城下,問我大明索要歲幣了!如何還能指望他為我所用,兵力東向?」
孫承宗向前一步,雙目圓瞪,鬍鬚根根立起。
「臣隻恐,到那時,西起甘肅,東至遼東,我大明九邊數千裡防線,將處處烽煙,遍地狼火!」
這件事遠比所謂東江之事更加致命,嚴重觸犯了他的底線。
急躁和混亂之下,甚至忽略了新君之前的表現,竟將這決策真的當做了皇帝的本意。
沒辦法,今日三問,沒有任何一問在孫承宗的意料之中!
他已經有些亂了陣仗了!
朱由檢臉上卻一點也不著急,反而笑意盈盈地轉過身,輕輕提醒道:
「孫師息怒。朕隻是提出一種可能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一臉激憤的孫承宗,悠悠說道:
「難道在孫師看來,這北邊的大勢,就隻有虎酋一統蒙古這一種可能嗎?」
「……就不可能有別的變數嗎?」
孫承宗一時語塞。
終於從皇帝刻意製造的陷阱題中清醒過來。
別的變數?
他愣在原地,眉頭緊鎖。
北邊虜情如此,不是虎酋還能有誰?蒙古諸部一盤散沙,各自為戰,誰有這個能力和野心?
總不能是……
總不能是……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孫承宗猛地抬起頭,雙目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微微顫抖,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
「陛下……陛下所言的變數……難道是……難道是奴酋?!」
朱由檢笑了。
笑得極為滿意。
這一問,問的便是超越一城一地得失的戰略格局。
孫承宗雖然一時被思維所侷限,但終究還是擁有橫跨千裡的戰略視野。
但——這遠遠不夠。
「不錯。」
朱由檢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他看著孫承宗那雙寫滿震驚的眼睛,一種在前世傳說中的人物麵前「裝逼打臉」的快感,陡然湧上心頭。
——快閃開,朕要裝逼了!
朱由檢默默在內心惡趣味地低喊一聲,這才繼續開口:
「朕料虎酋此番西征,必敗無疑。」
「而最終擊敗他,併吞其眾,收拾這蒙古殘局的,不會是西虜諸部,恰恰是孫師你最擔心的——奴酋黃台吉。」
朱由檢負手而立,開始了今日這場終極麵試的最後陳詞。
「虎酋之第一敗,在其人。」
「此人,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這句話,朱由檢幾乎是照抄了三國演義,因為他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精準的評價了。
「其前番征討科爾沁,見奴酋援兵至,竟一矢不發,望風而逃。」
「後見同為蒙古左翼的內喀爾喀部炒花兵敗,他不去救援,反而趁火打劫,盡吞其族。」
「此等無信無義、無德無勇之輩,如何能讓草原上那些桀驁的雄鷹真心臣服?」
「其麾下的奈曼、敖漢諸部,為何轉頭便投了奴酋?便是明證!」
孫承宗聽得忍不住微微點頭。
虎墩兔憨的為人,在大明朝堂高層並非秘密。
皇帝這番話的亮點,不在於評價本身,而在於他竟對虎墩兔憨過往的樁樁件件瞭如指掌,如數家珍。
這份對虜情的洞悉,實在不像是一個久居深宮的少年天子。
孫承宗心中忍不住泛起嘀咕:這位新君,過去數年究竟是在信王府中藏了多少拙?
魏忠賢對這位新君過去的催逼,居然有如此壓力嗎?
朱由檢沒有給他太多思索的時間,繼續踱步開口,丟擲了第二點。
「虎酋之二敗,則在其宗教。」
「胡虜牧民,心思單純,信奉宗教往往非常虔誠。」
「自俺答汗後,蒙古諸部大多信奉黃教。」
「可如今,這虎墩兔憨竟改信了紅教,試圖借宗教之威,再現當年俺答汗一統諸部的偉業。」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宗教,乃是錦上添花之物,而非雪中送炭之器。」
「俺答汗是先用彎刀統一了諸部,再用黃教鞏固了人心。」
「如今虎酋倒行逆施,根基未穩便想另立山頭,此舉無異於烈火烹油,隻會逼得那些信奉黃教的部落,與他離心離德,奮起反抗!」
他心裡幽幽想著,長生天是長生天,黃教是黃教。
你個虎墩兔憨,是真的憨啊。你也不弄明白為什麼黃教能取代長生天信仰,就在這裡玩宗教勝利?
簡直搞笑!
孫承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宗教之事,在明朝的文官武將之中,向來不是主流話題。
便是他自己,也是早年在大同遊學時,曾親身遊歷塞外,與各部牧民多有接觸,才對這其中的分別弄得一清二楚。
這位新君,居然也對此瞭如指掌!
朱由檢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陡然變得淩厲。
「虎酋之三敗,則在奴酋之敏銳!」
「孫師試想,奴酋黃台吉登基之時,國中衰敗不堪,鬥米十金。」
「是他力排眾議,先攻朝鮮,從而一舉緩解了國中危局。」
「其後,他又挾大勝之勢再攻寧錦,卻頓兵城下,威望大損。」
朱由檢的語氣變得平穩,卻字字千鈞。
「對於他來說,此時東方剛作刀兵,南方始終難克,北方草原又是苦寒荒蕪之地。」
「孫師,你說,那奴酋的選擇,除了向西,還能有什麼呢?」
「此次虎酋西遷,聲勢浩大。若他敗了,自不必說。」
「可他若是一路勝利呢?」
「那些被他一路打散的蒙古諸部,會向誰求救呢?」
朱由檢一字一頓,終於說出了那個他憋在心中,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最可怕的場景。
「若以我大明、女真如今在草原上的威望而言。」
「這些牆頭草一般的蒙古部落,最終會選擇誰來求援、選擇誰來投靠,難道很難猜測嗎?」
「屆時,我大明北疆所要麵對的,哪裡是什麼虎墩兔憨呢?」
「那將是一個整合了蒙古諸部,控弦數十萬,從遼東到甘肅,徹底掙脫了遼東三邊牢籠的……真正猛虎!」
孫承宗隻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朱由檢每多說一句,他心中的驚駭便加深一分,到最後,竟連呼吸都忘了!
後背,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冷汗浸透。
曾經督師薊遼的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大明除遼東外各邊長城的防線,究竟有多麼虛弱。
那是吏治之敗,是軍將之敗,但歸根結底,是錢糧之敗!
若真讓皇太極控弦塞外,將整個蒙古高原納為後院,那大明所要承受的軍事壓力,就絕不僅僅是遼東一隅之地了。
而是整個遼闊的,無險可守的北方!
就在孫承宗心神劇震之際,朱由檢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問出了和最開始一模一樣的問題。
「那麼孫師,依你之見,虎酋、哈部之爭,我大明,應當作何手段?」
這一次,孫承宗再無半分猶豫。
他收攏心神,對著朱由檢深深一揖,拱手下拜。
「陛下之分析,如掌上觀紋,清晰明瞭。臣非魯鈍之人,又豈能不知,當做何決策。」
他緩緩直起身來,那雙因激動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眸子,此刻卻重新變得清亮,熠熠生輝,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明不助虎酋,亦不助哈部!」
「當以封貢為索,以兵鋒為刃。明示天朝之意,諸部但有妄動刀兵者,便是自絕於大明,當興雷霆之師,集眾伐之!」
「彩!」
朱由檢聽聞此言,終究是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
能謀者,未必善斷。
善斷者,未必敢斷。
而督師一職,孤懸口外,需要的,正是一個有威望、能做事、善用人,更要緊的是,敢於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決斷的封疆大吏!
孫承宗或許在某些方麵略顯圓滑,不夠剛猛精進,但這又恰恰適合遼東那塊需要慢慢收拾的爛泥地!
朱由檢目光灼灼,大步上前,在孫承宗驚訝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他的雙手。
那雙手,布滿老繭,卻溫暖而有力。
朱由檢緊緊握著,懇切而道:
「朕今日得孫師,就如高祖得子房,光武得鄧禹,孫師真真乃我大明擎天柱也!」
——孫師,你已過我三關了!
卻不知,朕在你眼中,又是如何?可比得那天啟、崇禎三分顏色嗎!
——
有人說北方洞開不可怕,能入寇的地方就幾個地方,大部分地方大軍過不了。
歷史上乙巳之變,清軍入塞,也不是選的喜峰口、桃林口這些重要關隘,而是大安、洪山等口。
至於大同、宣府那邊就更蛋疼了……薊鎮好歹有個燕山山脈的。
當然我也不懂,還沒認真考據,這條歡迎討論
附圖1:薊、密長城
附圖2:大同、宣府、陝西的長城(要稀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