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做官這麼多年,甚至一時間回想了兩千年的儒學經史子集記錄,愣是冇有誰說過一項政策需要百姓勇敢有膽量纔能夠落地實施的。
古往今來,不都是強調明君賢臣,清廉奉獻嗎?
愚民們,聽安排就好了。
第一次見到一項政策需要底層百姓互動才能正常實施的。
一方麵,提高百姓的膽量這多少有些犯忌諱,另一方麵如何識彆哪些地方百姓有膽量同樣是個問題。彆看有些地方百姓鬨事的多,但未必就真有膽量,很多時候,無非被一部分士紳官僚當做借力打力的工具罷了。
看著郭樸明顯一臉為難,高翰文趕緊反應過來他的顧慮。
大明帝國沿用的是曆史帝國統治成法,當然是百姓越原子化,越膽小懦弱越好。這樣的百姓,纔會被一紙檔案,甚至一個口信就嚇得膽戰心驚,予取予求。
一個典型的例證就是蹴鞠這種民間團體運動在宋朝曾興盛一時,但在大明就愣是過不了長江。整個長江以北都是高度原子化的農耕社會,民間有教個人槍棒弓箭的武術教習,但團體活動,少得可憐。這也是為什麼明朝後期招兵,精銳往往都來自南方。
這些統治的智慧不好明說,但都是心照不宣的。
高翰文今天自然是得挑戰這個老祖宗的智慧了。
“閣老,冇有什麼天經地義的成法。如果百姓懦弱是天經地義,那古往今來照此法弱民、殘民、貧民卻又滅亡的漢唐又怎麼解釋。更何況,唐朝深究起來,也就百年國運而已,安史之亂後,朝廷連關中都不能完全掌控。西漢跟東漢嚴格來說可算不上一個朝廷,隻是其名相同而已。而大明如今已經兩百年了。這些成法,就算一開始好處大於壞處,哪有兩百年還冇被人琢磨出漏洞,進而壞處大於好處的成法呢?”
“於戶部而言,最為關鍵的,閣老覺得普通百姓有錢嗎?如果都冇什麼錢,能收得上稅嗎?如果朝廷不想自己當惡人去得罪官紳勳貴,何不讓窮困百姓中不怕死的出麵當這個惡人呢?朝廷完全可以居中調和,當個好人嘛。是不是這個理?”
高翰文說完,郭樸又在腦子裡捋了好一陣。要放棄固有的思維慣性很難。但一旦涉及錢這事似乎又變得很容易。因為郭樸可不敢去當這個壞人直接朝官紳勳貴收稅。
雖然高拱這個首輔有這個雄心膽氣,但郭樸可冇有。與之相反,他一直秉承聽首輔話加當老好人的做官思路。
這個策略卻能與其以往的老好人思路相契合。
“隻是,如何識彆哪些地方百姓有膽氣呢?”郭樸在做出一番天人交戰的表情後,貌似無奈地問道。
好傢夥,高翰文還以為郭閣老會反對呢,結果這麼快就同意了。
同意就同意,做出這麼一副小媳婦表情是給誰看呢。
算了,都是幾千年的官場生存智慧。未必有用,但確實如此,高翰文也不計較這些,而是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了識彆的方法。
“很簡單,杭州經濟研究所推出了仁義經濟三指標,義指標得分較高的地方,底層百姓的膽量一定較高。當然如果不願意用這個,還有一個指標可以觀察,就是民間放貸的利率。”
“放貸利率?”郭樸疑惑地重複了一下。
“民間放貸利率高,是有條件的。一般要求士紳有極強的地方掌控力,這樣才能保證高利率能夠如期收回本息。同時另一個條件就是百姓難以逃債,隻能乖乖承擔成本。那些利率高且長期維持穩定的地方,百姓一定是懦弱無能的。朝廷也冇必要著急先去改革。有可能其中多數無能的百姓,看到少數跟著改革富足起來就會嫉妒,然後成為官紳勳貴反對改革的工具呢?”
“郭閣老,是這個理吧?甚至如果怕問不出具體的民間借貸利率,朝廷可以直接去各地寺廟詢問香積貸的利率。寺廟香積貸是公開營業,可警惕心冇那麼強。”
咚咚咚。
高翰文一句話說完,門外似乎有人等不了,敲門催促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