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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和擱下酒碗,“大哥啊。”
朱元璋拿著筷子還在夾菜,點頭道:“嗯。”
“大哥啊,這大軍什麼時候南征?”
朱元璋先是無奈一笑,接著道:“湯和啊。”
“哎。”湯和應聲湊近了一些。
“咱考慮過,眼下徐達正在北伐,正值最重要的時節,而現在糧草緊張,各地民生還未恢複,咱想著再等等。”
說著話,朱元璋拍著湯和的肩膀道:“湯和啊,咱們現在要管的事太多,以前我們幾十上百號兄弟來去自如,可如今一道軍令就是數萬兵馬啊,這不得不慎重呐。”
聞言,湯和的神色多了一些道不儘的複雜情緒,這是今天第二個人和他說慎重了。
“怎麼,你不願等?”
“等!”湯和當即道:“隻要大哥一句話,我湯和自然赴湯蹈火,就按大哥與大侄子說的,要慎重。”
見朱元璋看向一旁的太子,常遇春解釋道:“今天來時,太子與湯帥說過人際往來要慎重,不要被有心人騙了。”
“嗯……”朱元璋點著頭,“標兒與咱想到一塊兒去了。”
常遇春又是一笑,這父子兩人還真是一樣,連說的話都是一樣的,自顧自飲下一口酒。
不多時,馬皇後讓人端著菜來了。
湯和當即行禮道:“皇後。”
馬皇後道:“知道你們兄弟喝酒多吃菜少,我讓人多添了幾個菜。”
朱標隨即端來熱乎的菜,將已放涼的菜又讓人端了下來。
“母後受累了,這些菜我也可以做。”
馬皇後道:“我難得給家裡做菜,你就好好陪著你的兩位叔叔,不打擾你們了。”
湯和怔怔坐著一時間鼻子有些發酸,又想到了以前的時候,他眼睛稍稍紅了一些道:“我這一來,大哥一家都……”
朱元璋又是一拍湯和的肩膀,道:“都是兄弟!不用說其他,喝酒。”
湯和又是端起了碗,朗聲道:“好,喝酒。”
喝著喝著,朱元璋又問起瞭如今的南方形勢。
朱標坐在一側,也安靜地聽著。
“去年打了方國珍之後,此僚便投效了大哥,可南方依舊還有不少水匪……”
朱標適時給三位續上酒水。
“大哥,我在海邊造船,從海運往直沽,必能續上北方糧草,隻是方國珍殘部還在東海徘徊,我打算今年入夏就出兵掃滅他們,而後一路往南掃滅曹泰所部。”
朱元璋點頭道:“雖說還不能征討西南,你可以先把海邊的前路掃乾淨,咱兒子要開市舶司,你可與他多多謀劃。”
見湯和看向自己,朱標道:“往後我會多與湯叔叔走動,爹放心。”
朱元璋藉著詢問土司的情況,又問了西南的形勢。
說著說著,常遇春抱著酒壺睡了過去。
眼看天色就要入夜了,朱元璋吩咐道:“標兒,送你的兩位叔叔回去。”
“是。”
朱標讓侍衛扶著兩位叔叔一路走出了乾清宮,今夜的夜色很不錯,月朗星稀。
宵禁時的應天府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走出宮門,朱標就見到了藍玉。
藍玉比朱標年長十餘歲,此刻麵色恭敬,“太子殿下。”
朱標道:“父皇讓我把常叔叔送回去。”
藍玉接過已醉倒的常遇春,一邊走著道:“家姐不放心,讓我來接。”
此刻常遇春與湯和被夜風一吹,更是不省人事了。
朱標詢問道:“被革了軍職,也不要埋怨常叔叔。”
“我知道,姐夫也是為了我好。”
朱標接著道:“軍中的軍紀確實該管管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常府門外,朱標與藍玉告彆,便去了湯府。
此刻的湯府門前同樣有人等著,見到是太子帶著湯和回來,湯府一家人都迎了上來。
朱標道:“湯帥喝多了。”
一眾人接過醉倒的湯和,還向太子不斷行禮。
朱標看著湯和被一眾下人扶著進了府邸,這才轉身走向皇宮。
毛驤這纔跟上腳步,拿出一卷冊子,“太子,這是在胡惟庸府上找到的。”
朱標接過冊子,詢問道:“怎麼又去胡惟庸府上查了?”
“末將發覺胡惟庸與湯帥有書信往來,湯帥這一年不在應天府上自是找不到往來書信,便去了胡府。”
回到文華殿時,弟弟妹妹早已睡下了,朱標坐在燭台邊開啟這本冊子。
湯和在南方不僅僅是運送糧草,還要維持東南穩定。
再看冊上的內容是湯和因海盜與倭寇作亂的事,向李善長請教。
這份書信是湯和所寫的,且湯和應該與李善長有過很多次這樣的聯絡。
朱標看到了“焦土困寇”四個字,便又是警覺起來,其意是在切斷海岸與海盜的聯絡,遷島民入內地五十裡。
而在湯和的書信中,朱標看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李善長竟建議湯和遷漁民三十萬入內地,且焚燬港口,從此海邊不再住人,這便是“焦土困寇”。
簡而言之,禁海。
朱標一手扶著額頭又重看一遍書信內容,又確定一件事,湯和對焦土困寇之策是抱有懷疑態度的,纔有了這封書信追問原因。
朱標暫時可以確定,湯和與李善長還有那些淮西鄉貴走得還不算近,至少湯和還不會對李善長或周德興之流聽之任之。
翌日,今天依舊冇有朝會,但正月十五剛過宋濂來宮裡了,他老人家是來給皇子們講課的。
大本堂內,弟弟妹妹整齊地坐好,拿著書本正在高聲隨宋濂唸書。
朱標先是看了看弟弟妹妹所養的雞鴨。
下了幾天的雨,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朱標打算將文華殿的用具拿出來曬一曬,去潮氣。
朱元璋對兒子的鍛鍊與教育很看重,因此文華殿也隻有兩個內侍。
多數時候,朱標連打掃衛生也要自己動手。
“稟太子,湯帥來了。”
來人是沐英,朱標詢問道:“毛驤呢?”
“他今天輪休,今天是我當值。”
朱標遞給他一碗茶水,“沐英哥在我這坐會兒吧。”
“是。”
沐英應聲坐下。
昨晚宿醉之後,湯和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他記得大哥說太子要建設什麼市舶司,讓他與太子商量。
今天便來了文華殿。
文華殿,湯和見到站在陽光下的朱標,行禮道:“太子。”
朱標又遞上一碗茶,道:“湯叔叔不用多禮。”
湯和端著茶碗飲下一口熱水,這才感覺舒坦不少。
“昨天聽湯叔叔說要在海上給北方運糧?”
“正是,已在造船了。”
“為何不走陸地糧倉?”
湯和咂巴著嘴,又飲下一口茶水,解釋道:“海運方便,藉著東南風就上去了。”
“我覺得不該將糧食都放在海上,可以拿出一半糧食從陸地走,多建設幾個糧倉而已,冇那麼費事的,萬一出點意外,至少有備無患。”
朱標之所以這麼說是因他知道洪武元年的八月到十月之間,海上還有兩場很大的颱風,那時的秋糧恐怕走不了海路。
湯和應聲道:“待我回去就做準備。”
似乎隻要是太子吩咐的,他湯和都會照辦。
又想起昨天的場景,想著大哥一家都在因自己的到來而忙碌,便又心生愧意。
朱標又詢問道:“治理東南建設海路運送糧草,湯叔為大明殫精竭慮,父皇時常牽掛湯叔叔。”
湯和擺手道:“說什麼殫精竭慮,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還有這麼多兄弟們,還有我們淮西的兄弟們。”
“昨天我就見常叔叔神色較為冷淡。”
湯和點頭,他也注意到了,便道:“不就是錯過了北伐,再讓他領一支兵馬去打元兵,這事多簡單,他常老弟何故苦著一張臉。”
朱標道:“湯和叔,常叔叔會這樣並不全是因為北伐。”
湯和遲疑道:“還有何事?”
“因軍紀,就因整治軍紀連藍玉的軍職都被罷免了,應天府守備的將士換了五成,這幾乎是把以前的老兄弟都得罪了一個遍。”
湯和再一次頷首,還不知太子說這話的深意。
朱標低聲道:“常叔叔擔心若湯和叔與李善長走得太近,會不會敗壞軍紀?”
“不會,他李善長是最早跟著我們的,就連大哥都說他是軍中蕭何……”
朱標觀察著湯和的神色與語氣,這位父皇手中數一數二的悍將,觀察他對李善長是何態度。
而對於主持市舶司的人選,朱標自以為需要慎重。
朱標又與湯和叔說了一些家常,聽湯和叔盼著喝喜酒,兩人一直談到了午時。
送走了宋濂與湯和之後,朱標又去了坤寧宮。
坤寧宮內,馬皇後正在縫補衣服,衣服是弟弟妹妹的,“你的這些弟弟妹妹穿不下去年的衣裳,老五又穿不下舊衣裳。”
“娘,我以前的舊衣裳呢?”
“老四穿著呢,家裡冇多的舊衣裳了。”言至此處,馬皇後又道:“當初怎麼冇想著給你多做幾身,留著給你弟弟妹妹。”
朱標坐在一旁幫著遞針線,“那時,哪裡能想到我有這麼多弟弟妹妹。”
馬皇後又笑了。
站在窗外的朱元璋聽了這話,也笑了。
陽光下,一家人安靜坐在坤寧宮前,國事再忙,外麵的事再繁雜,唯有眼前能夠讓朱元璋覺得安心且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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