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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上訓斥這兩個弟弟,朱標便要與母親去外麵走動。
馬伕人提著籃子走到營地外,她拿出幾炷香將其點燃之後,插在了南郊營地外。
而後,馬伕人又拿起一封封書信,吩咐道:“標兒。”
朱標上前接過這些書信,在書信上見到了一個個名字,朱文遜,朱文剛,潑兒……
“燒了吧。”
朱標低下身,點燃了這些書信。
馬伕人閉著眼,似乎在告祭他們的在天之靈。
朱標看著火焰吞噬這些書信,直到它們成了飛灰隨著夜風而去。
火焰也在馬伕人的眼中閃動。
此地十分寂靜,與後方熱鬨的大營彷彿兩個世界。
候在後方的毛驤與沐英也都沉默不言。
“標兒,以前的世道不容易,他們都是為你父王戰死的義子與義侄,戰場上他們不畏死,從未有過退縮,你要記得他們,這都是人命,他們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朱標下拜行禮,“孩兒銘記。”
後方的沐英回過身,不去看這一幕,無聲地抹了抹眼角。
毛驤站在原地,雙眼也已通紅。
夫人與吳王是不同的,不論人心怎麼變,夫人會一直記著他們,為他們祭奠。
元末天下大亂,死了太多太多人,有多少人死了都不知道其姓名。
馬伕人道:“標兒,以後你要記得這些人,若天下真的太平了,你也不能忘記當年的苦難,和死去的人們。”
朱標還跪在地上,回道:“孩兒一定記得。”
“好,起來吧。”
馬伕人輕拍兒子的肩膀。
正要回大營,馬伕人又從籃子裡拿出兩個包裹,遞給了毛驤與沐英,“這是給你們做的新衣裳。”
沐英顫顫巍巍地接過衣裳,道:“謝夫人。”
毛驤雙手捧過包袱,道:“謝夫人。”
“用料不算好,平時當值也要注意冷暖,不要生病。”
沐英已有些哽咽,回道:“是。”
馬伕人繼續往大營走去。
大營外,劉伯溫見到回來的夫人與世子,行禮道:“夫人。”
馬伕人麵帶笑容,從籃子裡又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道:“這是平時做的點心,是老家鳳陽的酥糖與綠豆餅。”
“謝夫人。”
馬伕人又將籃子遞給沐英,吩咐道:“去吧,把籃子裡的點心都分給兄弟們。”
沐英接過籃子,恭敬離開。
劉伯溫捧著糕點,似有思量,行禮道:“聽上位說要重設中書省與禦史台?”
馬伕人頷首。
“在下有一言還請夫人轉告給上位。”
“你說吧。”
“上位若要重賞淮西鄉貴,那請上位在即位之後早開恩科,充實官吏,避免淮西鄉貴把持大權。”
“青田先生的憂慮,我知道,可……”
聞言,還未等馬伕人再說下去,劉伯溫忙又道:“在下明白淮西鄉貴於上位有多重要,可在下就怕上位身邊驕縱之士太多,隻希望夫人能夠徐徐勸說上位。”
“青田先生有心了,如今他信重的人確實驕縱又自視功高,我會時常勸他的。”
劉伯溫又看了看一旁的世子,再一次施禮。
等劉伯溫離開之後,馬伕人看向身邊的兒子,道:“等你成了太子,入文華殿之後可多與劉伯溫走動。”
“是。”
“有些事你要多問劉伯溫,也可依仗於他,也要切記你的身份。”
“孩兒知道,父王以前是淮右布衣,我們絕不能忘記窮苦的百姓,因我們家以前就是這樣的百姓。”
馬伕人看著這個就快與自己一樣高的兒子,滿意點頭道:“這些話也是宋師教你的?”
“孩兒常有感悟,便隨口而出。”
馬伕人的目光再看這個熱鬨的大營,道:“你明白的道理,你父王依仗的那些人不見得懂,也不見得讚同。”
回到大帳內,這裡的宴席已結束了,父王顯然冇有飲酒,正看著一卷書。
朱標稍稍看了眼,確認這是一卷賬冊。
注意到有人影擋住了些許燭火光,朱元璋這纔看到兒子在身邊,笑嗬嗬道:“標兒,吃得如何?”
“四弟與五弟呢?”
“咱罰他們去背書了。”
“孩兒也打算罰他們的。”
“我們父子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火炮乃是軍中重器,豈是他們想玩就玩的,如今不立規矩,以後非要把應天府的城牆也拆了。”
馬伕人聽著這些話,神色如常。
朱元璋低聲道:“咱想早點去攻打西南,今天李善長又給了咱賬目,這修建皇宮,擴建應天,還要支應北伐,處處要糧餉,處處要銀子。”
說話間,朱元璋看了看妻子。
朱標註意到母親不為所動,看來家裡有不少銀錢與糧餉都在母親手裡。
朱元璋撓了撓頭,道:“標兒,你說李善長是不是在為難咱,明知道咱有難處,還把這賬目拿出來。”
大年三十,軍帳內的一家三口似各有各的心思。
聽著抱怨,朱標註意到母親正忍著笑意,家裡還是有錢的,但若全給了父親,恐怕多少錢都不夠花的。
北伐,南征,還要建設皇宮,這都不是小數目,多少糧餉與銀子都不夠填補的。
朱標道:“孩兒還記得那句話,高築牆,廣積糧。”
“咱知道。”
言罷,朱元璋忽又醒悟,道:“嗷,你是讓咱再等等?”
朱標頷首,“北伐還未大捷,南征的事,不急這一兩年,若北伐大勝,父王聲望無量,南征必定事半功倍。”
“嗯!”朱元璋緩緩點頭,道:“說得對,咱就聽標兒的,往後咱還要標兒參與政事,早日當家。”
“孩兒明白。”
“哈哈……”
父子倆正說著,正在整理書卷的馬伕人終於開口了。
“家裡冇多少銀子了,造皇宮的事給你停下了,再多的錢糧也要精打細算。”
朱元璋忙陪笑道:“妹子說的是。”
朱標將空間留給父母,走出了大帳外,走在熱鬨的大營中,又想起了劉伯溫的話,這些話都是對的,陳友諒與張士誠才死了多久,他們的滅亡就是前車之鑒,現如今要謀取天下,在這等大事業麵前,一定要保持清醒。
今夜格外溫暖,朱標見到了大醉的藍玉,沉默不言的沐英,以及依舊在帶著人巡夜的常遇春。
回到自己住的帳篷,見到已捧著書睡著的四弟與五弟。
朱老闆是想要征討西南的,現實原因則是錢糧軍餉,如今大部分軍餉都在支應北方,而江南的民生還待恢複,老朱家剛建立的這份事業,還需穩紮穩打。
大抵,這也是眾人所期盼的。
正月初一,前來向朱老闆道賀的人更多了。自前年各路將領前來道賀後,如今各地的勳貴及地方豪強也紛紛來到了應天。
朱標從人群旁走過,就聽到了李善長與胡惟庸的交談。
“要將那些有錢的富戶調來應天,還有遷民一事,你務必辦好。”
這話是李善長對胡惟庸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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