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坡。
說是坡,其實隻是一片微微隆起的平緩高地。
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午後的風中搖曳不定。
坡頂,五十尊黑沉沉的「紅夷大炮」呈一字排開。
(
炮口直指著西方。
每一尊大炮旁邊,都站著兩名形容枯槁、身穿破舊軍服的大明工匠。
他們的臉上帶著麻木與絕望。
在五十尊大炮的前方,擺著一張簡陋的案幾。
案幾上:兩隻粗陶酒碗,一壺濁酒。
大明禮部侍郎楊榮身穿嶄新的官服,獨自一人站在案幾後,靜靜地等待著。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整個場麵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蕭索。
午時三刻。
西邊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黑線。
黑線迅速變粗、變長。
馬蹄聲如雷。
三萬漢軍神機營身披鐵甲,手持火槍,簇擁著帥旗,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洶湧而來。
大軍在距離白馬坡一裡外停了下來。
陣型緩緩展開。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坡頂那孤零零的身影。
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韓信騎在一匹高大的白色戰馬之上,身披銀甲,手按寶劍,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緩緩策馬而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五十尊大炮,落在了楊榮的身上。
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玩味。
空城計?
他笑了。
朱元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楊榮。」
韓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坡頂。
「你家陛下呢?」
「讓他出來。」
「本將親自來取炮了。」
楊榮對著韓信的方向,深深一揖。
「回大將軍,我家陛下身體抱恙,不便遠行。」
「特命外臣在此恭候大將軍。」
「大炮已在此地,工匠也在此地,名錄大將軍也已過目。」
「隻等大將軍驗貨。」
韓信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身體抱恙?
是嚇得不敢來了吧。
他不再廢話,對著身邊的一名副將使了個眼色。
那名副將立刻會意,點了百十名精銳士兵,小心翼翼地朝著坡頂摸去。
他們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步三停,手中的火槍始終對準著四周的草叢。
生怕從裡麵衝出什麼洪水猛獸。
看著他們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漢軍陣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
韓信也笑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帶著三萬大斤過來有些小題大做了。
就憑坡上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工匠,和一個手無寸鐵的文官?
需要這麼謹慎嗎?
那百十名漢軍終於有驚無險地登上了坡頂。
他們圍著那些大炮敲敲打打,仔細檢查。
一名什長跑到其中一門炮前,想要掀開炮衣看看裡麵的構造。
「軍爺,使不得!」
旁邊的大明工匠連忙上前阻攔。
「這……這是陛下親手封的,說是……說是要等交到大將軍手上才能啟封。」
那什長哪裡肯聽,一把推開工匠。
「滾開!」
他伸手就要去扯那炮衣。
「住手!」
一聲暴喝從後方傳來。
是韓信。
他倒不是怕有什麼埋伏。
而是他忽然覺得,這樣一點一點地試探太無趣了。
朱元璋不是要演戲嗎?
好。
那本將就陪你演到底!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麵,一步一步地走上這個山坡,親手揭開朱元璋最後的遮羞布!
他要讓朱元璋的希望在自己麵前徹底粉碎!
「全軍聽令!」
韓信拔出腰間的寶劍,直指坡頂。
「目標,白馬坡!」
「隨我,取炮!」
他雙腿一夾馬腹,一馬當先,朝著坡頂衝了過去。
「大將軍!」
「將軍不可!」
身後的將領們大驚失色,紛紛想要勸阻。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三萬神機營將士看到主帥衝鋒,也跟著發出一聲吶喊,如同潮水般向前湧去。
他們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碾碎眼前的一切。
楊榮看著那如同山崩海嘯般衝來的漢軍,臉上卻冇有絲毫的驚慌。
他隻是緩緩地端起了案幾上的那兩隻酒碗。
他走到坡邊,將其中一隻酒碗高高舉起,對著那奔騰而來的黑色鐵流朗聲道:
「大將軍,遠來是客!」
「我家陛下備了薄酒一杯!」
「為您,也為這三萬好漢送行!」
說罷,他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然後將酒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一聲脆響。
清脆得在萬馬奔騰的轟鳴聲中都顯得異常刺耳。
韓信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上心頭。
送行?
送誰的行?
就在此時,他看見楊榮拿起了另一隻酒碗。
然後將碗中的酒緩緩地灑在了腳下的土地上。
他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
韓信看懂了。
他在說:
「諸位,上路!」
下一刻。
異變陡生!
那五十尊黑沉沉的「紅夷大炮」炮口處,突然冒出了點點火星。
那是引線燃燒的光芒!
「不好!」
韓信的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他猛地勒住韁繩,想要調轉馬頭。
但已經太晚了。
他和他的三萬神機營,為了彰顯武力,為了近距離地欣賞大明最後的絕望,衝得太近了。
他們已經踏入了死亡的半徑。
轟——!
轟轟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連成一片。
五十尊「棺材」在同一時間被引爆!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
天空被染成了血色。
無數的黑火藥、鐵蒺藜、碎石,混合著汙穢的液體,被巨大的能量拋上高空,然後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兜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爆炸的中心白馬坡,直接被從地平線上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坑洞。
而衝在最前麵的數千名漢軍將士,連慘叫聲都冇來得及發出,就在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血肉橫飛!
斷肢殘臂如同雨點般從天上落下。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兩種顏色。
血的紅。
和死亡的黑。
韓信被巨大的氣浪從馬背上掀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銀色的鎧甲已經變得焦黑一片。
英俊的麵龐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但他看到的,是人間地獄。
他的三萬神機營。
他引以為傲的、橫掃天下的資本。
此刻已經變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