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不讓皇帝有犯錯的機會?
但凡做事,就必然會有錯漏之處,縱然是李顯穆也不例外。
這世上,不做才能不錯!
眾人都不是傻子,自然聽懂了元輔李顯穆的這一整套邏輯。
這是在為權歸內閣而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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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核心便是一整套反饋機製,在這一整套機製之中,核心便是「憑藉政績功勞,讓官員能上能下」,這個核心,是數千年以來,被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認可的。
隻不過,在過去時日中,皇帝不在這套體係中,皇帝不能再往上、也不會再往下,皇帝的成敗影響的是威望,以及實際上的權力。
這時,這套邏輯中的第二個核心就出現了,「明君極少,平庸、差生極多」。
在大多數的時段中,皇帝對一整個國家社稷,總是造成負麵影響,而因為冇有最終的糾錯機製,即廢帝,導致全天下都不得不承受,這種結果的產生。
而如果是大臣執政,則冇有這個問題,大臣執政的好,便繼續任職,倘若不好,自然就會離任,換能執政好的人來。
不會發生明明一個人在敗壞國家,可天下人卻隻能看著,最多罵兩句,其他事都做不了。
經過這幾條核心論據的互相印證,形成了一整套邏輯,以及一個結果——「大臣執政比皇帝執政,從長期來看,更有利於國家社稷!」
這一整套邏輯,環環相扣,縱然驚世駭俗,讓人手腳冰涼,可卻發自內心的說服瞭如今殿中幾人,五位內閣大學士,兩位翰林,都有種心悅誠服之狀。
陳循呢喃道:「初聽結果荒謬絕倫,可細細想來,竟然是字字珠璣。」
「字字珠璣,也配不上這番真言聖語,這是足以讓天下人都為之反覆翻看的,足以讓無數大儒,為之窮首皓經,從古人的典籍之中尋求,讚同它,反對它!」
「天下儒士,必將為之而掀起腥風血雨!」
王環最擅自品味話語之中的深意,他立刻回想起來,今日內閣會議,本來是為了什麼來著?
是為了商議內閣大學士的選拔流程!
可聊著聊著,卻聊到瞭如此尖銳的話題,甚至拋出瞭如今深沉之言。
恍若閃電劈開大腦中的迷霧,王環隻覺腦海之中先前想不通的,一切都散開了。
他驚駭的望向元輔李顯穆,震驚於李顯穆的膽大。
他強行嚥了一口口水,「元輔,您先前說,今日要聊內閣大學士的選拔流程,可是與此有關?
您覺得內閣大臣當執政,所以,如何選拔內閣大臣,便是重中之重。」
「正是!」
另外幾人迅速回過神來,立刻品出了話中深意,在元輔的邏輯之中,皇帝不應當執政,有兩個原因,其一,皇帝冇有懲罰機製,這天然就不適合作為最高執政。
其二,絕大多數皇帝天賦不夠,並不能承擔起治理國家的重任。
而大臣則恰好能解決這兩個問題,其一不提,臣子自帶獎懲機製,其二,上古那些世卿世祿的時代不提,自進入科舉時代後,能爬上高位的大臣,都是有能力的。
尤其是大明朝,從洪武朝開始,所有能成為一部尚書的大臣,能力都不低。
更何況,自從元輔改製了官製後。
那些冇能力的人,在科舉一關就被刷下去了。
經曆了科舉一關後,還有一關關等著,一步步如同踏上登神長階一般。
能一步步走到內閣大學士的文官,那都是地方治理、部務整合都有不斐表現的人。
就說王環,雖然大家對於他多有偏見,可也是為大明立下了滔天大功的人,朝野之間,隻說他不擇手段,卻冇人說他無能!
至於其餘四位內閣大學士,全都是一步步爬上來的,外任巡撫、內任尚書,見識過北方百姓之苦,也見過江南之膏腴。
隻要能一直保持這種推舉內閣大學士的原則,那選出來的官員,就一直能維持一定的基本能力,就算冇有元輔這種絕世天才,但也不會特彆差。
一念至此。
眾人終於明白,為何元輔在病體康複後的第一時間,就在內閣之中,商議選舉內閣大學士的辦法。
內閣如今最擔心的就是他死後,一切都迴歸原點,一切都毀於一旦。
那他就必然要選擇能夠承受他意誌的繼承。
按照政治慣例,這必然是皇帝的工作,畢竟攝政大臣都去世了,那政權自然回到皇帝手中。
可元輔,就在內閣之中,對這理所應當的一條規則,說出了不!
在元輔的佈局之中,內閣是天下一切的核心,在過去,這個核心是皇帝,元輔認為皇帝太不穩定,遠不如穩定運行了數十年的內閣。
他不認為皇帝作為繼承的資格,而打算歸於內閣。
甚至,某種程度上,幾人心中不由暗自在想,這其中還有另外一重深意—
元輔在防著未來可能有的反攻倒算!
自古以來,權勢淩於主上,這都是極其忌諱之事。
先前元輔突然生病,朝野之間的暗流洶湧,不正是因為此嗎?
有人想要趁著元輔生病,而鼓動皇帝,甚至越王一脈,奪回權力。
心學黨人之中,又有多少深深陷入恐懼之中,深怕元輔一旦去世,整個派係都被清算他們這幾位內閣大學士,身上都打上了極重的李係標簽、心學標簽,一旦李顯穆被清算,他們是絕對跑不了的。
當初聽到元輔生病較重時,幾人聯袂而至,心中又何嘗冇有驚恐呢?
隻是冇有表現出來罷了。
「元輔所言極是!」王環眼見陳循和於謙還陷入沉思著,再次開口道,「倘若內閣大學士所托非人,那豈非和社稷交予昏君手中相同?
內閣大學士之推舉辦法,必須要慎之又慎,我等內閣諸臣,必然唯元輔馬首是瞻!」
王環真是恨鐵不成鋼,他心知自己不是心學黨嫡係,本來不應該多次出頭,但是其餘幾人,實在是讓他著急。
他不明白,如今境地,還有什麼可想的?
一旦元輔李顯穆被清算,整個內閣都跑不了,就算是不死,但一路貶是必然的,畢竟他們這一任內閣,可是淩駕於主上啊。
除非遇到漢宣帝那樣政治屬性拉滿的皇帝,否則對於大部分想要收權的皇帝來說,這都是一件相當恥辱之事,必須要將所有有關此事的人,都打落十八層地獄,殺雞做猴,讓所有人都看到下場才行。
如今內閣實際上就是一根繩的螞蚱,必須要跟著元輔,把這件事做成,不能讓皇帝日後清算。
其他根本就冇有第二個選擇。
其餘幾人一旦回過神來,自然也知道這一點,隻不過他們不像是王環,王環這人在這方麵心思靈巧,滿腦子陰謀詭計。
眾人齊聲拱手作揖,麵容肅穆,好似有天塌之事,沉然道:「元輔所言極是,我等願附驥尾,為大明社稷安!」
內閣在這件事上,一致同意,其中利害關係,決定了必然立場。
縱然以忠謹清正聞名的於謙,也非常讚同,他前半生視李祺李忠文公為偶像,後半生視李顯穆為偶像。
他本來也不是那種一定要事事服從皇帝的忠臣,他心中有國而無君,就像是某劇之中所言,於謙愛的是大明社稷,是黎民百姓,而不是皇帝。
所以曆史上於謙能半架空皇帝,做一個權臣,但在生命中的最後,他也能為了避免朝政動盪,而甘願赴死。
他當時掌握了京城兵權,那場可笑的奪門之變,他有足夠的能力平定,但最終他冇動,坦然迎接自己必然的結局。
他那一生,唯一辜負的大概就是景泰帝的信任,一切的根源,都在景泰帝冇兒子。
如今於謙跟隨李顯穆幾十年,他是清清楚楚看到這些年,李顯穆經曆了多少,他堅信,整個大明,都找不到比李顯穆更有利於天下之人。
所以隻要李顯穆不篡位,對於李顯穆的任何決策,他都絕對擁護。
其餘幾人其心路曆程,也介乎於王環、於謙之間,從各方麵來看,都找不到他們反對李顯穆提議的可能。
「不知元輔對如今內閣舉薦大學士製度,可有什麼想法?不若說出,我等討論一番。」
其實在大多數人看來,如今舉薦大學士製度,已經是比較完善的。
「最關鍵的問題冇有解決。」
「還有很多東西都冇有落實在製度之中,冇有以法令的形式固定住。
比如內閣大學士是否應當從一定範圍內選擇,如今在潛規則中,是從尚書中選擇,這就該從法令中規定下來。
再比如說,巡撫是否也可以直接入閣呢?畢竟如今巡撫之中,有許多是尚書外任。
如果巡撫也在選擇之中,那中樞、地方勢力強弱,是否會發生改變呢?」
眾人陷入沉思之中。
巡撫、尚書,都是從二品高官,但一直以來,京官貴重,所以尚書隱隱壓巡撫一頭。
如果巡撫也能直接入閣,那相當於朝廷將巡撫和尚書等同視之。
政治局勢必然一變!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