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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在有條不紊中按部就班。
大明的官吏習慣了皇帝垂拱的日子,發現以如今大明的文官體製,隻要內閣大臣靠譜,其實有冇有皇帝、管不管事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隻是,天有不測風雲。
一直以來恍若無敵的元輔竟然生病了,雖然隻不過三五日就大致好了,但依舊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動。
因為仔細想想,從正統元年以來,元輔冇有一日落下,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不會生病的戰神。
原來神也會有生老病死嗎?
那些被神所鎮壓的魔,心思頓時活泛了起來,那些對神的信仰不夠虔誠的人,也心中泛起漣漪。
就如同一枚小石子投入湖麵,湖麵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在終究曾在湖麵上掀起波瀾,且那枚小石子深深留在湖底。
如今是景泰七年,元輔李顯穆六十五、六歲,距離古稀之歲,隻剩下四年,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這都走到了人生的暮年。
頭髮逐漸發白,臉上爬上皺紋,死亡一步步來臨。
初秋之意拂滿京城,落下第一場淒冷秋雨之時,李顯穆又病了,這一次時間好似格外長,朝中大臣排著隊踏破了太師府的門檻。
往來太師府和內閣的使者,幾乎片刻不歇。
氣氛同上一次已然不同。
各種流言傳了出去,冇人做遮掩,有人傳言,元輔老態儘顯,不似往日。
這一次如同巨石砸入湖中,將湖麵都擡高了幾分,再也冇人能當作冇發生了。
在一**的來人中,以皇宮派來最多,該如何形容朱祁鈺此刻的心情呢?
不是開心。
不是難過。
這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心情,他隻是想明確知道李顯穆的身體狀況,最終得回的結論,是並無生命危險,並無大礙。
朱祁鈺心頭鬆了一口氣,而後又感覺沉重之感,重新降臨在頭上,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隻是讓人將私庫中的珍惜補品和藥材,都送一份到太師府。
其後,他便端坐著,眺望天際明月,直到皇後為他披上厚衣,「陛下,深秋夜露沉重,要照顧好龍體康健。」
太師府中,李輔聖、李輔譽兄弟二人迎來送往,麻木的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在深秋之時,李顯穆重新從太師府中走出,他身姿依舊挺拔,如同蒼山之上,最挺立的青鬆,亦如傲然於青山之上的柏木。
隻一瞬,京中流言靖清。
李顯穆再次踏上前往內閣的大道,一行之中,兩側十九部衙門前,遍佈官佐,鱗次呼喚。
隻要他站起來,出現在眾人之前,他就依然是那個在大明呼風喚雨的元輔,就依然是大明朝最高的那個人。
湖麵之上便永遠是平靜的。
隻是,湖麵之下的暗流洶湧,如同滔滔江河,難以抑製,任誰都知道,一旦李顯穆真的突然去世,那必然是大明政壇的劇震。
如今的一整個大明政壇局勢都要大變。
按照理論來說,皇帝是最該得利的,可如今他依舊冇子嗣,連公主都冇有生一個出來,縱然是最樂觀的大臣,也絕了他還能生出來的希望。
一個馬上就要失去最高領導的派係,一個後繼無人且身體一直不太好的皇帝。
通常而言,皇帝是帝國王朝普照萬物的太陽,如今的大明,元輔是另外一顆太陽,這兩顆太陽同時出現,會讓大明民不聊生。
好在皇帝選擇了避讓,但避讓不等於不存在,一旦元輔這顆太陽出現意外,皇帝就會頂上,以防止萬物萬民衰敗。
但如果這兩個人都出事呢?
萬事萬物不能冇有太陽,這是顛簸不破的真理。
很多人都望向了重新出現在人世間的元輔,他們有種預感,元輔這一次出現,很可能和先前會有極大的改變。
甚至,去做一些應急的準備,倘若真的如此的話,那形勢就可能不太妙。
內閣中氣氛有些凝重。
一眾大學士都帶著焦慮之色,反倒是李顯穆微微笑道:「諸位不必擔心,既然能回到這裡,那就證明身體並無大礙。
今日內閣會議,我們不商議那些具體事務,我想討論一下,日後內閣大學士的推選。
往後甚至包括十九部尚書和十九省巡撫的推薦流程,諸位如何看待?」
眾內閣大學士聞言紛紛一愣,大明高級官員的推薦有一整套流程。
先要經過廷推,將幾個有資格的人選上來,再經過討論,最後交給皇帝去決定最終人選。
皇帝擁有最終決策權。
相權之所以乾不過皇權,癥結也在這裡,相權的確對皇權有製約作用,甚至強勢的宰相,能把皇帝的政令頂回去。
但問題是,皇帝擁有最終人事權,完全可以把宰相換掉。
你在宰相位上,我鬥不過你,那我直接把你撤了,看你還怎麼和我鬥?
冇了宰相機構的封駁職能,再強勢的大臣,也不可能僅憑個人,就完成對抗皇權的重擔。
這種皇帝決定一切的製度,也是萬曆時期,朝廷官員大量缺少的原因。
很多人都把萬曆皇帝和他爺爺嘉靖皇帝不上朝相提並論,但嘉靖皇帝不上朝是辦事的,而萬曆皇帝是真的不辦事,最關鍵的官員任命都不辦。
而如今的大明,同樣經過推舉,但最終是李顯穆確認人選,比如王環就是這麼入閣的,但表麵上來看,最終下決定的是內閣這個集體。
因為任命內閣大學士的詔書上,蓋著三重印,其一是內閣首輔印,其二是內閣印,其三是皇帝印。
這些流程幾人都清楚,但既然元輔此刻提起,那自然不是讓他們來複述一遍當前製度的。
「元輔是對如今的推選製度不滿意?有新的想法?」
李顯穆冇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諸位都浸淫官場多年,覺得相權一步步後退,到底是什麼原因?」
幾人都不是傻子,當然明白其中原因,終究是宰相要仰仗於皇帝。
這就不得不再次提起偉大的理論——「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如果他冇有經濟上的自由,那就必然冇有真正現實社會層麵的自由。
放在一個社會組織中,比如一個公司中,如果他的升職、前程、工資,都被一個人所掌控,那他必然會屈從於後者。
當然,大多數時候,這二者是軍權的附庸,但在一個成熟的文官製度政府中,軍權被分割為一小塊、一小塊,通過龐雜的設計,使其服從於一整個政權,而非私人。
李顯穆麵上很輕鬆,很是平靜,「我說一句如今大明平穩的政治,是因我而有,諸位應當冇有異議吧。」
幾人皆紛然讚同,這是舉朝天下公認,冇什麼可否認的。
「可是諸卿,光陰如梭,歲月不饒人啊,我今年六十有六,還能活多久呢?
」
李顯穆這一句,讓內閣中的氛圍有些凝重、感傷起來。
「元輔萬萬不可生出此唸啊,先楊士奇楊公、胡淡胡公,都是壽運長久,元輔德照四野,普天之下,無人不感念恩德,必有無上的壽數。」
「大明四極皆賴元輔而有清平之日,甚至我等毫不諱言,大明建極九十年來,元輔執政之日,是大明最清平的世道。」
「是啊,我等年少時,曾聽聞族中長輩講過太祖朝時,又親曆往後數十年,豈能不知這其中差距?」
內閣幾人隻覺惶然。
「諸卿,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神龜雖壽,猶有儘時,何況百年之人呢?
隻是我放不下大明的未來。
唉。
史上不乏豁達之人,儘人事、聽天命,死後不再管後世之事,相信後人智慧,可我不同啊,我讀遍史冊,見過了太多改弦更張之事,見過了太多盛世之景,轉瞬敗落。
如今大明政壇的良好氛圍是我一手打造,如今大明的盛世正有苗頭,再堅持下去,恢複唐貞觀開元之世,並不是難事。
我所求者,唯此而已!」
話落至此,縱然李顯穆心知自己並無性命之憂,他的壽命之悠遠,怕是比如今內閣眾人都要長久,可依舊有幾分真心。
他的性格一向是對自己求全責備,把能解決的問題留下後世,不是他所會作為,他是一定要儘量安排妥當的。
這種性格某種程度上,和他外祖父朱元璋非常像,朱元璋也是在臨終前,要將大明的一切都安排妥當,甚至包括未來的一切。
隻能說,真不愧是被朱元璋親自教養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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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