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的這一次大明財政會議,根據皇帝的指示,要對過往六十年的大明全部梳理一遍。
這是李顯穆的建議——“縱然是個農民也知道對比一下往年和今年的收成,朝廷自然不能落下,這一年到底做的是好,還是不好,年底的時候算一下就知道了。
往年江南糧食收成一千萬石,若是今年冇有天災,可收成的糧食卻少了很多,那是怎麼回事呢?
是不是江南官員不作為,還是哪裡出了問題,地方以及戶部,總該給出一個答案來。”
皇帝一聽就覺得非常好,笑道:“大明財政會議就該如此,要真正把一些問題暴露出來,而後才能解決。”
是以今年在彙報的時候,各部門都比較謹慎。
總體來說,洪熙元年的財政還是不錯的,隻是因為處理皇帝大喪、新皇登基以及一係列冊封典禮,而導致財政赤字,這也都在眾人的預料之中。
畢竟去年剛剛大辦過一次,誰也冇想過今年就需要再辦,如今在現代,這相當於一個國家連續辦奧運會,還一點盈利都冇有,對財政的虧空相當大。
在聽完各部門的彙報後,朱瞻基冇有直接表態,首先將目光投向李顯穆,“老師,你看看有冇有什麼要補充和想要問的?”
李顯穆輕咳了一聲,先向皇帝行禮,而後望向眾人,沉吟道:“方纔諸位同僚所言,我都記在心中,的確是有些話想要說。
一國之策,首在人,次在財。
這便是首在吏治,吏治安則萬民安,財之一字和解呢?
不僅僅是收稅,也在於怎麼將這些稅花出去。
杜牧在阿房宮賦裡麵說的好啊,取之儘錙銖,用之如泥沙,暴秦的滅亡,難道和這樣的揮霍無度冇有關係嗎?
先賢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諸位以為呢?”
“閣老說的自然對,可先賢冇說怎麼用之於民啊,我們將賦稅從百姓手中收取出來,再用回去,那當初為什麼要收呢?”
這話就算是有點刺了,李顯穆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好,若是朝廷上,全是他這一派的人,那他真要找個地方自掛東南枝、或者找天上的爹求救了。
朱瞻基再信任他,也一定會在朝廷上留下反對黨的,這世上想要黨外無黨的,隻有皇帝,這就是天無二日,民無二主。
李顯穆淡然道:“朝廷治理黃河、修建直道、秣兵曆馬、整頓軍備、賑濟災民,這些都是用之於民,王尚書以為呢?”
“閣老說的對,是下官見識短淺了。”
對這一句下官,李顯穆卻冇反駁,他是從一品,而且無論哪方麵地位都在刑部尚書之上。
李顯穆冇再迴應,而是接著說道:“既然王尚書覺得我說的對,那便繼續聽好了。
我是吏部尚書,我很清楚,若是吏治**,那朝廷的賦稅,就用不到百姓身上,而是落在大大小小的官吏身上。
整頓吏治,既要依靠吏部的選才,也要依靠都察院的監察,甚至依靠東廠、錦衣衛,但僅僅如此嗎?
我認為,不僅僅如此,而是要用嚴密的製度,讓官員們儘量少見到錢,以及少挪移錢的用處。”
不說其他官員,朱瞻基對李顯穆這番話就非常的感興趣,或者說作為一個皇帝,他對任何能夠減少貪汙的手段都非常感興趣。
“老師,你仔細說一說,恰好也討論一下。”
“首先就是某些事要專款專用,譬如現在要修建一座宮殿,戶部給工部撥了兩百萬兩白銀,那兩百萬兩白銀怎麼分配呢?
建築材料需要多少、人工餐食需要多少,一項項的都要提前都有計劃,需要多少材料,譬如那些巨木需要多少,每根要花費多少,再比如宮殿頂上的琉璃瓦,需要多少塊,每塊又要多少錢呢?
如果超過了很多怎麼辦?
而且這筆錢不要直接給,比如打地基要多少,戶部可以先撥一部分修築地基,等到地基修建完畢之後,由朝廷從各部門派人過去查驗,確認無誤,而後再由戶部撥下一步的款項。
這樣專事專用,以防上下其手,就算是還能上下其手,但若是完不成規定的工期,那也要被朝廷所責罰,必然能夠震懾一部分宵小之徒。
不僅僅是工部,其他各部也都可以如此。
之前朝廷提出的火耗歸公,不就是一項比較好的製度嗎?朝廷收上來的白銀有了明顯的增長。
微臣認為,應該將精力放在製度建設這方麵,不能指望官員個人的修養品德,麵前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讓他們去拿,這實在是有些不符合人性,畢竟大明的官吏,都還是人,不是聖人嘛。
為了官吏們著想,還是不要讓他們看到好了。”
朱瞻基聞言頓時笑了出來,“老師說的好啊,朕也不是聖人,誰也不會嫌棄錢多,不讓他們看到,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啊。”
李顯穆在這裡侃侃而談,工部尚書的臉都要綠了,綠了之後又紅了,瞧著頗為滑稽,其他人心中滿是震撼,根本就不用看工部尚書,都知道他臉色會有多難看。
畢竟李顯穆直接用工部來舉例,雖然冇有明說,但卻暗示工部的貪汙**很嚴重。
工部尚書又冇有辦法反駁,畢竟李顯穆冇有指名道姓。
豈止工部尚書呢?
還有人臉色同樣難看,工部自然是肥差之一,但卻不是最肥的,掌握鹽的衙門更肥。
還有一個衙門,自古以來就是肥差。
那便是為皇家掌管財富的,漢朝的時候叫少府,清朝時期叫內務府,那是肥得流油。
明朝時期,有一部分叫光祿寺,掌管宮廷祭享、宴勞、酒醴、膳饈之事的機構,這樣的機構隨意一整賬本就是一大筆錢。
雖然不至於像是道光那樣一顆雞蛋二十兩銀子,但中飽私囊是必然的。
李顯穆這簡直是太狠了,雖然這樣依舊不可能解決貪汙,但必然能夠遏製住一部分人,他們算是看出來了,李顯穆這絕對是深思熟慮了很久,真的打算治理貪汙,纔會使出這麼狠辣的手段。
但……
“陛下,大臣們都是讀過聖賢書的,李閣老就這樣詆譭大多數乾淨的官員,是不是有些太傷人的心了。
若是讓天下的官吏知道,豈非寒了人心嗎?微臣覺得閣老此番決議,頗為不妥,還請聖上明鑒。”
六部尚書冇說話,光祿寺卿先忍不住了,這如果真的實行了,那他就慘了。
“傷**的頭。”
朱瞻基直接冷冷一個眼神甩過去,“太祖皇帝時期,天下貪汙的官員殺都殺不完,現在你和朕說大多數的官員是乾淨的?
大多數的官員是乾淨的,朕為什麼整飭吏治,難道是閒的冇事乾嗎?
你們都記住,從太宗皇帝開始,太宗、先帝、朕,之所以冇有像太祖皇帝那樣懲戒貪汙的官員,不是因為覺得你們乾淨,而是不打算因為幾十兩、上百兩白銀去大動乾戈!
畢竟你們都是有功之臣,隻要不做的過分,朕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你們成全這一場君臣之誼。
這是皇帝的天恩,是覺得你們做事不易,而賜下的恩典,而不是你們真的就那麼白玉無瑕。
光祿寺卿,你敢說自己白玉無瑕嗎?
敢說的話,現在就報上名來,朕讓錦衣衛和東廠好好查一查你。
看看你有什麼底氣在這裡大放厥詞!”
朱瞻基的聲音中滿是憤怒,這一番話讓光祿寺卿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顫抖,甚至就連抬頭都不敢,隻不住的在地上叩首、告罪。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完全浸透了裡衣,臉色蒼白的堪比白紙,毫無血色,甚至就連嘴唇都在不斷顫抖,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的人,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的模樣。
任誰都知道,他恐懼到何種程度了。
皇帝這一番震怒,讓其他人也都戰栗不已,朱瞻基登基半年,朝廷上的大臣也都看出來了他的性格,這可不是一個仁宗皇帝那樣的皇帝,而更像是太宗皇帝,隻是冇有太宗皇帝那麼嚴厲罷了。
“諸卿覺得方纔吏部尚書所說的辦法是否可行呢?”
夏原吉立刻應聲道:“微臣覺得可行。”
他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喜色,他雖然不是大族子弟,但曆來受寵,如今家財頗豐,他是不貪汙的,掌管戶部以來,作為大明王朝的財政大管家,太多人來和他伸手要錢了,讓他煩不勝煩。
如今李顯穆的製度雖然是為了防止官員們貪汙,但對於戶部來說,也是絕對的大利好,李顯穆說得好啊,吏治和財政,怎麼能分得開呢?
吏治敗壞不就是因為**嘛,那些**的錢,可都是從戶部出去的,如今整頓吏治,順便就能整治一番戶部。
當初李顯穆搞出來的大明財政預算製度,可是讓夏原吉受益匪淺。
見到夏原吉毫不猶豫的同樣,朱瞻基的臉上好看了幾分,又望向了其他眾人。
朱瞻基這才溫聲道:“諸卿有話直說,朕的朝廷上,要的不是一群應聲蟲,老師也不是每次都能不犯錯,若是真的覺得不妥,自然可以將意見提出來,隻要不荒謬絕倫就可以了。”
內閣眾人自然不會反對,他們心中都有些興奮,對視幾眼,紛紛剋製住了激動的心情,當初李顯穆說的要振作內閣果然不是虛言,縱然當了吏部尚書這顯赫的天官,依舊在孜孜不倦的擴大內閣影響力。
因為現在內閣總攬六部五府五寺二院所有事務的票擬之權,一旦專款專用製度落實,那日後各部大一點的專案都要經過內閣,這必然大大增加內閣鉗製諸部的權力。
雖然理論上六部都不是內閣的下屬部門,各部尚書、寺卿,是可以直接越過內閣和皇帝商量的,但那都是特殊情況,畢竟他不可能事事和皇帝商量,那冒著得罪內閣的風險就冇必要了。
皇帝雖然說了有話直說,但光祿寺卿還在殿上跪著呢,誰要是真的相信了,那就是傻了。
即便是李顯穆的反對派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出聲。
他們剛剛纔在票擬之事上失利,還冇有緩過氣來,若是再在這件並不核心的事情上損失慘重,那後麵麵對李顯穆就更冇有還手之力了。
況且這件事傷害更多的是中下層官吏,因為貪汙一定是整個鏈條,現在是每個人都拿的少了。
他們這些頂級的官員,有各項收入其實還好,正如當初火耗歸公,損失最慘重的是胥吏,得利的反而是他們官員。
李顯穆作為政策的提出者都不擔心被罵,他們又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這樣做完心裡建設後,一個個官員用各種角度說冇有問題。
朱瞻基心中雖然滿意,但還是耐住性子又問了兩遍,見群臣依舊認為冇有問題,這才緩緩點頭,“朕也覺得冇問題,看來你我君臣所見略同。”
殿中眾臣眼皮一跳,心中有些吃驚,這皇帝怎麼還釣魚呢?
就連李顯穆的眼皮都抬了一下,有點無語。
“士奇。”
楊士奇應聲,“在。”
“這件事朕交給內閣,稍後你輔佐老師,再加上其餘諸位閣臣,將完整的政策寫出來,三日後交給朕大致的初稿,朕要批閱一番。”
“臣遵旨。”
這麼一件對大明而言,堪稱重大的事件,就在這寥寥幾語之間,被確定下來。
讓人恍然。
在太祖時代,這種事都是在大朝會上討論的。
可從永樂時期以來,大朝會就越來越流於形式,幾乎所有事,都是在小團體間商議後就施行。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李顯穆。
於是,李顯穆的權柄愈重!
————
從財政預算製度開始,大明王朝的財政製度開始一步步脫離傳統王朝的框架,向現代化國家的財政製度轉變,專款專用這又一強有力的製度,顯著改善了大明王朝自永樂二十一年以來,漸漸走向敗壞的財政,且在一定程度上短暫遏製了貪汙的苗頭,這是大明王朝在現代化政治製度上的又一次探索,而這樣的探索,在李顯穆執政時期,還遠遠不是結束。——《大明曆年年末財政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