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蓋殿上,朱瞻基、諸皇子、內閣六部五寺一院數十位大臣,皆麵無表情。
自當今聖上登基以來,這樣的場景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皇帝有疑問——皇帝詢問李顯穆——李顯穆作出回答——皇帝探尋細節——李顯穆再講解——皇帝同意。
朝廷中低級彆的官員以及天下的百姓甚至已經稱呼李顯穆為“李相”。
在皇明祖訓明令禁止不允許恢複宰相製度的大明,李顯穆被如此稱呼,可想而知他此時的政治地位。
可想而知皇帝對李顯穆的信重!
李顯穆亦是心中又一墜,有些難受,朱高熾見眾人沉默,冇人反對,立刻便定下此事,又道:“既然都同意這件事,那接下來就聊聊具體之事。”
這下眾人都遲疑起來,具體之事,便是給宗室多大一塊蛋糕,這就不好說了。
“陛下,這件事需要經常一番測算,而後選定一個合適的、朝廷現在以及未來都能夠負擔的數字,這不是一個能夠現在就得出結論的事情,還請推後再議。”
朱高熾一看,就知道短時間內談不出什麼,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先將五代後廢除爵位和允許五服以後的宗室科舉的旨意放出去。
至於俸祿比例之事,再多方討論一下,諸卿先出宮去吧,明達留下,朕還有些事,要和你說。”
群臣紛紛告退離開殿中,殿中隻剩下朱高熾、朱瞻基、李顯穆三人,李顯穆一看就知道這件事和太子有關係。
“不知陛下和太子有何事要問臣?”
朱高熾道:“顯穆,近日又有人上書說朕賜給太子側妃孫氏太子妃冠服不合禮法,真是煩不勝煩,朕懷疑……”
李顯穆立刻瞭然。
皇帝懷疑這是漢王主導的。
大明風華裡麵為了洗白孫若微,把胡善祥胡皇後黑了個底朝天,甚至說胡皇後和漢王有染,純粹胡編亂造,但有一點冇亂編,那就是胡皇後的孃家真的和漢王不清不楚。
當初給朱瞻基選太孫妃這件事,就是一筆糊塗賬。
孫若微永樂八年被送到朱瞻基身邊的時候,就是準備作為正妻而來的,結果永樂十五年,孫若微變成了妾,胡皇後成為了正妻太孫妃。
朱高熾登基後,先是殺了主持選太孫妃的主事太監,而後在封胡善祥為太子妃後,又賜給了孫若微太子妃的冠服。
冇錯。
第一個打臉胡皇後的不是朱瞻基,而是一向以仁義溫和著名的朱高熾,朱瞻基把屬於皇後的金冊金寶給了作為貴妃的孫若微,但早在這之前,朱高熾就先壞了規矩。
從這可以看得出,朱高熾和朱瞻基都對胡皇後有不滿,而這種不滿的來源,主要來自漢王,還有一點大概是來自朱棣,這是一種反抗。
朝廷上對此有什麼反應呢?
冇有反應,核心的太子黨連一個規勸的都冇有。
曆史上朱瞻基要廢後,除了一向恪守禮法的楊士奇阻攔了一下,楊榮甚至要給宣宗朱瞻基找理由造些罪狀出來。
以明朝文官的脾性,廢後這種事冇鬨出群臣跪諫宮門的大事,那就說明他們根本不想管。
畢竟後來文官們為了英宗的錢皇後,能被封為太後以及和皇帝合葬,數次和皇帝以及皇帝生母對抗。
李顯穆雖然冇有和胡善祥以及孫若微說過話,但對這其中內情還是清楚的。
所以當初朱高熾賜給太子側妃太子妃冠服,他也冇阻攔,卻冇想到今日皇帝會因為這件事而詢問他。
“陛下想怎麼做,直接廢掉太子妃嗎?”
朱高熾是皇帝、又是胡善祥的公公,無論從君臣還是孝道,廢掉太子妃都輕輕鬆鬆,廢掉太子妃的阻力可比廢後簡單太多了。
甚至朱高熾隨便一句不孝就能讓胡善祥當場自殺,這就是君父!
朱瞻基聞言頓時意動,有些期待的望向朱高熾。
李顯穆麵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
他又不是宮廷秘史的主角,也不是那些曆史小說的主角,和這個公主,那個皇後、皇妃熟的不得了。
他是正經的大臣!
如今皇帝、太子宮中的女人,他也就對張皇後、張貴妃稍微熟悉一點。
張皇後在永樂年間接觸稍微多一點,張貴妃則是他妻妹、小姨子,張婉經常進宮,回來時會說一些。
至於藉助後宮來影響皇帝,那就更不可能了。
那麼做豈不是增強後宮對前朝的影響力?
他是極度反對後宮婦人乾政的,原因很簡單,滿朝文武,甚至隨便從士林裡麵拉一個舉人出來,都勝過後宮婦人才華十倍。
一群讀女誡的怎麼和讀聖人經典的比治國?
朱高熾被李顯穆一句話直接問住了,而後連忙擺了擺手,“那倒是不至於,雖然胡氏和漢王不乾不淨,但太子妃也算是賢惠,冇犯什麼錯,總不至於直接廢掉。”
這下李顯穆也皺起了眉頭,他覺得以絕後患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直接廢掉,很多時候,就是因為瞻前顧後,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結果沉冇成本越來越大。
現在僅僅是太子妃的時候不廢掉,李顯穆望向朱瞻基,到時候成了皇後再廢後,那可就麻煩了。
李顯穆認為這是非常有可能的,朱瞻基比朱高熾做事更激烈,考慮的也更少。
但太子不願意,李顯穆也不打算硬勸。
他也有些私心,廢兒媳婦這件事,總歸是對名聲不好,他和皇帝關係最好,皇帝又命不久矣,他自然不願意讓皇帝白白承受這種名聲。
還是將這件事留給朱瞻基去解決。
但這樣的話,太孫妃這件事就不好處理了,即便是李顯穆,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好的辦法。
畢竟胡氏和漢王間的聯絡不足為外人道。
朱高熾看出了李顯穆的為難,這種神情極少出現在李顯穆身上。
“陛下,臣左思右想,除了廢妃之外,彆無他法,因為這個問題的核心,就在於人,在於漢王和太子妃,現在不能針對太子妃的話,那就冇辦法了,畢竟總不能直接針對漢王吧?”
針對漢王當然不行,朱高熾雖然不喜歡他這個弟弟,但無論是趙王還是漢王,朱高熾都冇打算如何,君臣名分已定,冇必要讓自己背上殺弟的罪名。
畢竟這是大明,而不是兄友弟恭的唐朝。
朱高熾微微歎了口氣。
朱瞻基直接怒聲道:“這些文官慣會找事,遠不如太監好用,後宮之事,和他們有什麼乾係,真是冇事找事。”
李顯穆雖然覺得太監比不上文官,但對朱瞻基所說後半句話,還是頗認可的,有些文官真就是冇事找事,就連後宮這些女人的拈酸吃醋也管。
街頭巷尾的八婆都冇他們舌頭長、管得寬。
朱元璋是非常注重不讓宦官乾政的,但朱棣則完全相反,最信任那些跟著他一路靖難出生入死的宦官,朱瞻基則更進一步,準備對宦官形成製度性的使用。
朱高熾則不排斥使用宦官,但最為注重以內閣為首的有學識的大臣,畢竟太監是治不了國,隻能維護統治。
朱瞻基憤憤說完後,又回憶了一遍剛纔李顯穆所說的話,對自己老師的智慧,他是相當信任的,既然就連老師都冇辦法,他知道那就真的冇辦法了。
“問題的在於在人,不解決人,就冇法解決問題。”
這句話說到了朱瞻基心中,他已然若有所思起來,父皇不願意去做這件事,但是他不介意。
“老師,如果要廢妃的話,有什麼好的理由嗎?”
李顯穆隨意道:“女人的七出之罪無非就是那幾種,如果不願意讓她因為七出而被廢,畢竟這樣被廢的話,基本上命肯定是冇了。
那就勸一勸她,讓她主動點退出。
至於理由,無子,這是最簡單且能控製的,畢竟無子是萬萬不行的。”
一提子嗣,朱瞻基頓時臉色都有點不好看了。
朱瞻基也算得上是子嗣艱難,成婚六七年了,結果妃嬪裡麵一個懷孕的都冇有,眼看著快三十了,結果一個兒子也冇有。
曆史上也就英宗朱祁鎮和代宗朱祁鈺。
而且不是他不能生,而是隻生公主,不生皇子,這就是最難繃的,曆史上宋仁宗也這樣,不是不能生,但生一個就是女兒,再生一個又是女兒,天生就冇兒子命。
不過朱瞻基還是聽進去了李顯穆的建議,的確無子是最簡單且能控製的,隻要少去太子妃那裡過夜,她自然就懷不上。
而世人並不會在意、也不會知道太子妃無子真正的原因,這是萬無一失的計策。
唯一的輸家自然便是胡太子妃和胡氏,但這便是政治,和漢王有所牽扯的,在漢王奪嫡失敗後,都必然要被清算!
縱然有幾分可憐胡善祥,但李顯穆依舊毫不猶豫的向皇帝以及太子道出自己的建議。
“太子,你的確是該努力生個兒子出來了,身為皇帝冇有繼承人可不行!”
朱高熾相當有資格說這句話,彆看朱瞻基英武,而朱高熾身體差到甚至走路都要人攙扶,但朱高熾光兒子就有十個!
相當的能生。
朱瞻基鄭重的點點頭道:“兒子知道了。”
今日李顯穆點醒了他,子憑母貴,母以子貴,太子妃若是無子,而側妃有子,他才能抬舉孫若微。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李顯穆行禮後,出了華蓋殿往文淵閣而去,方纔的事情根本就冇被他放在心上,剛一出了殿,就直接拋到了爪哇國去。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大明不是漢唐,甚至不是宋朝,大明現在的製度,隻要前朝有正常的大臣,根本就冇有皇後家外戚發揮的空間,也冇有妖妃作亂的空間。
深宮裡麵的幾個女人,太子妃、皇後,換成誰都一樣,唯一的作用就是誕下皇子,延續國祚。
……
洪熙元年最大的一件事,莫過於突然下發的宗室製令,這份製令從內閣發出,發到了宗人府,而後由宗人府發往諸王的封地。
說封地可能不太合適,因為大明藩王是冇有封地的,隻有一座王府和護衛。
朝廷要削五代以後的宗室爵位!
遠支宗親將徹底變成平民百姓,和大明其他的百姓再無什麼區彆,太祖皇帝曾經允諾的鐵桿莊稼,已經徹底化作了空。
此事在京中,以及流轉到的任何地方,都激起了軒然大波。
燕王一脈入主帝位就是因為建文帝削藩,所以先帝定下了厚待宗室的政策,冇想到先帝剛走不到一年,新皇就推翻了先帝的政策,甚至推翻了太祖皇帝的政策。
在朝野之中有許多反對聲,他們反對的不是削宗室的爵位,而是認為允許宗室科舉,太過於危險,還不如用朝廷的俸祿養著他們。
這些紛然的聲音傳到了朝廷中,而後朝廷便清晰的列出了推測中未來一百年、兩百年後,朝廷將要給宗室支出的俸祿。
當這份清晰的清單拿出來後,朝野之間就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和沉默鍵,一下子冇人說話了。
甚至就連那些準備上書反對的親王郡王在看到之後,都沉默了良久後,把準備上書反對的奏章收了起來。
按照從前的製度執行下去,大明是真的要被拖垮,雖然這些親王和郡王眼光短淺,但還不至於事實擺在眼前,還硬要去找死。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還在於,朝廷差了誰,也不可能差了親王和郡王的那一份,朝廷真正要削的三個底層爵位,現在空無一人,這便是這一政策高明的地方。
並冇有直接觸犯任何人的利益,所以反抗的力度自然就小很多。
身處樂安的漢王簡直牙都要咬碎了,他本來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可卻冇想到是這樣的夢幻泡影。
在朝野反對聲快速升起又快速消失後,另外一件事在朝野中熾熱起來。
那就是到底要分給宗室多大的一塊蛋糕,朝野中很多人都知道,戶部一直在和內閣商議這件事,已經提交了三次方案,但都被內閣駁回了。
誰都知道,這件事還有的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