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認為造反的根由是什麼?是百姓頑劣,還是官員無能?”
朱高熾毫不猶豫,“隻有極少數是奸人所致,大多都是當地官員橫征暴斂,百姓民不堪命,於是揭竿而起。”
“普天之下都是這樣,如果能過好日子,百姓是不想造反的,安南能不斷的亂起來,歸根結底是有當地百姓支援。
臣研究過安南為何屢次暴亂,大多是因為朝廷官員過去後,虐待民眾百姓,人心不服生亂,後來換了兩位擅長治理的左右佈政使,去年便稍好了些。
奴兒乾都司的情況本質上和交趾是一樣的。
保證其統治穩定的關鍵就在於消弭造反的可能。
臣請陛下派出巡撫,到奴兒乾都司去,將那些加入大明軍隊的女真首領、以及普通的百姓,還有生活在奴兒乾都司統治範圍內的生女真首領、百姓,以及漢人的百姓、商人、武官、文官。
總之各行各業、各個階層的人,都問詢一次,將他們的所思所想,對大明哪方麵不滿,或者是有什麼製度上的冤屈,都聽一遍。
聽取各方意見,如果其中真的有大明錯漏很大的地方,就及時改正,既然我們不可能真的把所有人都殺光,那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們為敵呢?”
李祺聽著李顯穆這番話,腦子裡麵頓時想起了一個詞——協商。
充分接受來自各方的意見,並且相互交流將可消解的矛盾消弭,這就是重要意義。
有多少悲劇、慘案、敵視,都是因為交流出現問題而造成的呢?
“明達你這個想法,很新奇啊,朕方纔仔細想了一下,曆史上竟然從來都冇有出現過。”
朱高熾很喜歡李顯穆的這個提議,非常符合他對於大明天下的治理思路,那就是不打仗。
李顯穆輕聲道:“因為聖人說過,蠻夷畏威而不懷德,我輩讀書人矢誌於教化四方,無論哪種想法,都太過於高高在上。
雖然天朝上國真的高高在上,可卻不該直接表現出來,就像是富貴的人瞧不起窮人,可直接說出來那就是結仇了。
窮人一直窮的時候便算了,一旦富貴起來不整死他豈不是白受屈辱了?
漢朝和唐朝的時候,從來不主動去教化,可蠻夷都主動歸附漢化,甚至有劉淵這種克己複禮,比漢人大儒還大儒的蠻夷酋長。
唐朝的契苾何力願意為唐太宗殉葬,安史之亂時多少胡人大將給大唐賣命!
對待蠻夷的態度是一種手段,而且很多時候,比刀槍劍戟還要好用。”
說到這裡,李顯穆望向立在旁邊的朱榮,朱榮臉上有些尷尬,畢竟李顯穆這些話好像是在說他們很冇用一樣。
“總兵不必多想,冇有武力作為依憑,那就是宋朝的下場,契丹人騎完女真人騎,女真人騎完蒙古人騎。
我說那些話,隻是因為現在用武力所能夠做到的,就隻是如今這些了,先帝五征蒙古,也隻能做到現在這種地步。
難道我大明的軍隊,還真的能把深山老林裡麵的女真人都清剿乾淨嗎?
朱總兵覺得呢?”
李顯穆從不是廢武派,恰恰相反,他比誰都更重視武力,甚至他可能是大明唯一一個準備改革大明軍製的臣子。
他隻是看清楚了現實,以如今大明的武力,是無法根本上解決現在的邊境問題的。
他必須要開一條新路出來,去嘗試新的辦法,這是他所留給後世子孫的政治經驗或教訓。
朱榮點點頭道:“樞臣說的在理,我們不可能殺進深山老林,實際上我們的控製範圍,也隻在南麵,再往北真正到了白山黑水,大明的控製力就極低了。”
明朝遼東不等於東三省,基本上大明隻控製最南邊的土地,後世黑龍江那一塊,屬於羈縻中的羈縻,控製力很弱。
曆史上正因如此,宣德朝就不再經營那一塊土地,甚至裁撤了奴兒乾都司。
“子榮,你一向足智多謀,你覺得呢?”朱高熾望向了楊榮。
“臣覺得明達說的頗有道理,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大明有事尚且要開廷議,聽不同大臣的意見。
遼東、奴兒乾都司到底該實行什麼政策,臣覺得不能就這麼坐在千裡之外、兩千裡之外,就直接實行下去。
還是要多問問、多看看,一切都是遼東的長治久安嘛,畢竟遼東安定一些,朝廷花費也少一些,這些年遼東軍需逐年攀高,這麼下去可不行。”
黃淮亦拱手道:“臣也這麼認為,守正公所說的乃是老成持重之言,先聽聽遼東內外百姓怎麼說,朝廷纔好對症下藥。”
朱高熾陷入了沉思之中,手中還冇看完的奏章不自覺的在桌子上不斷一上一下,如同翻飛的蝴蝶一般,拍擊在桌子上。
“啪!”
朱高熾停下了思索,手中奏章也徑直落在桌麵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就依照明達的意思,選一個巡撫,不,直接帶一個欽差團過去。”
聖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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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洪熙年間,明王朝統治階級中的開明派,意識到純粹使用武力去解決邊境問題,隻會陷入漢唐時期的怪圈。
兵部尚書李顯穆創造性的提出了“巡撫問政製度”,這是一種對多民族國家治理的創舉。
這是古代王朝第一次,願意去傾聽不同民族、階層的聲音,進而調整自己的對外政策。
這一舉措有力的維護了明王朝遼東地區的長久和平,且在日後的多番政策演變中,形成瞭如今的基本製度,對多民族國家的形成具有深遠的影響。——《明朝政治製度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