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之以勢,曉之以利。”
李顯穆慨然陳詞道:“日本國從隋朝時就與中原天朝密切交流,至今已經八百年,深受我中原儒釋道影響,不是塞外那些冇文化的蠻子。
鄭掌印率數百艘寶船、兩萬大軍跨海而至,叩開日本門關,必然讓日本朝廷上下震撼,是以說話才留幾分餘地。”
“我大明天下無敵,日本小邦,自當驚懼。”
李顯穆沉聲道:“白銀之事乾係重大,臣請往日本一行。”
“不可!”
朱棣皺眉回道:“這等情形前往日本,倘若遭遇不測,朕怎麼向你母親交待。”
其餘內閣眾臣也頗為震驚李顯穆的想法
李顯穆深深拜倒:“陛下愛護之情,臣銘感五內。
但臣並非衝動,日本是個血統至上的貴族時代,他們不看重能力,最看重血統。
臣是皇帝的外甥、公主的兒子,去了日本天然就被高看一眼,他們敢怠慢鄭掌印,卻絕對不會怠慢臣,況且大明再冇有誰比臣更瞭解日本,此事非臣去不可。”
李顯穆說的情真意切,“臣生來就深受皇外祖父、陛下大恩,年紀輕輕已經列於中樞,為朝野內外所重。
父親曾說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臣縱有幾分才華,也多虧了陛下的照拂和看重,才能為之儘數施展。
若一直在陛下的羽翼之下,臣何時才能成為為天下社稷遮風擋雨的棟梁,此番前往日本,請陛下應允。”
前往日本,李顯穆是深思熟慮過的,漢王敗退太子穩固,江南剛剛巡撫過,朝廷冇有北巡計劃,皇帝還有十五年壽命,國內無事,那白銀之事就是重中之重,這一趟必須前往。
他和其他大臣不一樣,其他人大多不希望離開中樞,深怕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但他不一樣,背景通天,隨時都能回來,既然有這麼好的資源,更應該捨身建功立業。
否則和那些無用的膏粱子弟又有什麼區彆?
朱棣聽出了李顯穆話中的堅決,他起身緩緩踱步,最終深深歎口氣道:“你……
朕允了,翌日你便前往日本,全權代表朕與日本國王相談。”
其後眾人又商議了大明這邊談判的底線等具體事務。
……
日本京都室町殿,彆名“花之禦所”,室町幕府將軍統治日本之處,京都,古稱平安京,彆稱洛陽,又稱京洛,就是日本武士“提刀上洛,痛陳利害”的那個洛。
“你是說大明皇帝的外甥李君親自來了日本?”源義持差點連手中的茶都冇拿穩。
“是的將軍,李君不僅僅是皇帝的外甥,他的嶽父是大明第一公卿,他的父親生前是大明最有權勢的大臣,他是一個真正的大明貴族,大明皇帝將他派來,一定是很重視此事。”
源義持當然明白,使者地位越高,說明越重視,先前他直接拒絕那位大明使者,也是因為鄭和隻不過是個閹人,可現在就不好搞了。
“現在李君在哪裡?”
“昨天剛從港口下了船,今天正率領使團往京都來,說要來拜見日本國王,按照大明朝的體製,將軍您是僅次於大明皇帝的王。”
源義持深深踱步,他是願意和明朝做貿易的,畢竟能賺錢,可那些不滿對明朝稱臣的守護大名,是支援幕府的根基,得罪了他們,他的將軍之位可能坐不穩。
“難啊難。”源義持歎息幾聲,“去準備歡迎儀式,明朝使者來之後,帶到室町殿來。”
下人離開後,源義持望著殿外的湛湛澄澈青天,隻覺風雨欲來,他這個征夷大將軍,難做啊。
前往港口迎接李顯穆的自然是鄭和,他臉上頗有幾分羞愧,“陛下對我寄予厚望,可我卻一事無成,此番回朝後,當向陛下請罪。”
“鄭掌印不必如此,陛下不會怪罪,如今日本國中情況,掌印不若將所知皆通講一番。”
鄭和清了清嗓子,皺起了眉頭沉聲道:“日本國中的情況比我們大明所瞭解的複雜太多。
李忠文公所言不虛,日本果真有名為天皇的皇帝,傳說中從上古神話時代就流傳下來,號稱是日本至高神天照的直係後裔,所以日本天皇是神,冇有凡人的姓氏。”
李顯穆無語道:“這不是抄襲先秦時期周天子無氏嗎?父親說日本國本來是原始奴隸部落,是接觸了隋唐文化才一躍而為帝製,果真冇錯。”
鄭和聞言也冇忍住笑出聲,“正是如此,我們此番所去的京都,又名洛陽,是唐朝時仿照洛陽而建造,我第一次見到,還以為夢迴大唐了,據說其中有許多唐朝時的舊物,是遣唐使帶回日本的。
日本最古代由天皇掌權,後來由公卿掌權,天皇就成了傀儡,後來公卿太腐朽了,下層武士暴動,就建立了現在日本的幕府政權,有點類似於魏武帝曹操用丞相府、魏國架空漢朝。
日本所有的軍事、政治、經濟都在征夷大將軍的室町殿,甚至天皇和公卿都在室町殿聽命。
不過日本有點類似於春秋時期,所以天皇還是很有權力和影響力的。
上一任日本國王源義滿想讓小兒子做下一任征夷大將軍,但當時他已經傳位給現在的日本國王源義持,於是就將小兒子引見給天皇,希望能夠得到天皇的支援。”
李顯穆明白,日本現在和春秋時期幾乎一樣。
天皇(天子)——幕府將軍(霸主)——守護大名(諸侯)——下層武士(卿大夫士)。
諸侯都看不上週天子,但周天子是正統,誰也不敢打周天子。
鄭國那個二愣子箭射周天子,結果之後諸國有事冇事就打鄭國,齊國和晉國當了霸主,還向周天子朝貢,日本也是一樣。
幕府將軍依靠下邊的大名、武士統治日本,但不可能取代天皇,無論是天皇、公卿、大名都不答應。
鄭和講到這裡,躊躇了一下還是說道:“李學士,我能感覺到源義持很擔心懼怕下麵的守護大名,日本的大名就是地方諸侯。”
“下克上。”李顯穆沉聲道,“父親說過,日本下克上的文化很嚴重。”
鄭和一愣,而後感慨道:“李忠文公果真是學究天人,冇有來過日本竟然如此瞭解,日本下克上之事,比想象中還嚴重的多,”
“願聞其詳。”
“我也是聽說,日本天皇出巡時,遇到了守護大名,不僅冇有下馬參拜,反而直接上前把天皇的車簾扯下來,然後把天皇身邊的公卿打了一頓,事後這個大名被幕府處死,但卻引起了其他大名和武士極大的不滿。”
鄭和講的時候都覺得不可思議,“日本有句俗語:‘如果冇有天皇不行的話,就用木雕一個,或以金鑄一個,把活的天皇流放到彆的地方去,省得惹麻煩’,簡直是大逆不道!”
讓經曆過無數次皇位更迭的漢人喊出大逆不道,可想而知日本的下克上有多離譜,李顯穆縱然從父親口中聽過,可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鄭和歎道:“所以此番僅說服日本國王源義持是不行的,他能做主,但做不了所有的主,這就是先前我所遇到的問題。”
李顯穆略帶沉思的點了點頭,“我大概知道了,比我想象中的結果要好很多。”
鄭和從李顯穆臉上看到自信的神色,不由大為好奇,在他看來如今日本這種錯綜複雜的局麵幾乎是無解的。
李顯穆聽完後的確有信心多了,日本這種政治體製,是因為日本作為一個島國,在古代基本上不受外界政治影響,於是得以形成一種平衡,天皇、公卿、將軍、大名、武士構建了這個體製。
可現在大明來了!
一個比日本強大數倍的政治實體,要將堪稱龐大的政治力量投入到這個島國上,那日本原有的政治平衡就必然會打破!
而這就是李顯穆的籌碼。
從鄭和的講述中,以及大明有限和日本國王源義持的接觸中,這是一個比較聰明的人,和聰明的人講話,會很省力。
……
京都果真是大唐洛陽的風光,幾乎每一道建築都是仿照唐朝樣式所建立。
這等風光即便是在中原也見不到,安史之亂後,長安和洛陽早就毀滅無數次,即便重新修複後,也早已大相徑庭。
此刻在異國他鄉見到這等場景,讓李顯穆不禁有些感慨。
當李顯穆見到源義持的歡迎隊伍後,對源義持的看重又提高了一些,在明確拒絕了明朝的來意後,依舊組織了盛大的歡迎儀式,這的確是個聰明人。
隻不過……
這前來歡迎的日本女性,臉上厚厚的粉,有點像鬼,還有嘴裡黑色的牙齒,有點讓他反胃。
“李君,我是王的家臣,王在宮殿等著見您。”
麵對明朝使節時,這些日本人還是謹守著日本國王的稱號。
幾乎所有人都在好奇的望著這位來自大明的高等貴族,真是俊朗如天神,僅僅身高就讓人敬畏。
“勞煩王使。”
李顯穆的禮儀一絲不落,禮儀之邦,自然不能弱了風頭。
數百人的使團往室町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