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大朝會。
天還沒亮透,百官就已經在殿外候著了。全都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說著話。
現在六部已經有一些官員被提為侍郎了,但是尚書之位依然空懸。這導致各部官員一個個的都在埋頭苦幹,所有人都覺著自己離那個職位很近了。
但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因為他們發現,杏林侯竟然來了。
李真穿著一身侯爵朝服,站在勳貴佇列裏,不顯山不露水。但他往那兒一站,周圍的勳貴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位爺,平時可是從來不上朝的。
其他人不敢靠近,但李景隆敢。他湊過來,好奇地看著李真,“你今天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嗎?”李真反問。
“是不是有什麽大事?提前跟兄弟透露一下!”李景隆又湊近了些,一臉好奇地問道。
李真看著他,擺擺手,“一兩句話說不清,反正等我站出來的時候,你也站出來挺我就行了。”
兩人正聊著,藍玉也來了。他看見李真,也是一愣:“你今天怎麽來了?”
李真看看藍玉,又看看李景隆,笑了:“你們倆還挺有默契!”
藍玉和李景隆對視一眼,全都“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看對方。
李真笑笑:“我不管你們私底下怎麽樣。反正今天,都要站出來挺我。”
“這是當然!”藍玉立刻表態,“都是自家兄弟!不管你說什麽,老哥都挺你!”
“哼!”李景隆斜了他一眼,“我跟李真纔是自家兄弟。起碼,我們都姓李!”
“誰能跟你比啊!”藍玉突然笑了,“你可是他大侄子!”
“藍玉!”李景隆瞬間大怒,臉都有些紅了,“別以為你歲數大了,我就不敢跟你動手!”
“呦嗬!”藍玉也挽起袖子,“我讓你一隻手!”
“行了!”李真看他們快真打起來了,趕緊攔住,“馬上上朝了!別鬧!”
藍玉和李景隆又“哼”了一聲,各自別過頭去,不看對方。
上朝的時間到了,百官魚貫進入奉天殿。
朝賀聲中,朱標坐在龍椅上,開始主持朝會。
常規議事的流程,很快就走完了。他轉頭,看了一眼夏元吉。
夏元吉接收到朱標的訊號,立刻出列,站到殿中央:“陛下,臣有本奏。”
朱標點點頭:“準奏。”
“謝陛下!”夏元吉展開奏摺,朗聲讀起來。
他先說了這些年大明商業的繁榮,海貿、水泥、還有現在正在建的工坊,一樣一樣列出來,數字精確,條理清楚。然後話鋒一轉,說到商稅。
“太祖定天下時,商稅三十稅一,意在休養生息。如今三十餘年過去,百業興旺,商稅之製,已不合時宜。”
他提出了新的方案:小本買賣,養家餬口者,維持原狀。中等商號,提高稅率。大商號、大作坊,再加一道利潤稅。
朝廷對海貿涉及的瓷器、絲綢、茶葉等這些高利潤行業,額外收取特許經營費。
他一條一條說得清楚明白,連數字都報得精確。
殿內安靜極了。
等他唸完,禮部的給事中第一個跳了出來。
“陛下,不可!”他的聲音又急又響,在殿內迴蕩,“朝廷與民爭利,有違聖人之道!商稅一加,物價必然上漲,受苦的還是百姓!”
話音剛落,吏部的郎中也十分默契地接上了:“夏大人,您這是要把商人往死裏逼啊!商人不賺錢,誰還做生意?沒人做生意,你們戶部收誰的稅?”
刑部的主事也站了出來:“太祖定的規矩,豈能說改就改?夏大人,您這是要動搖國本!”
文官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話越說越重。勳貴那邊雖然沒說話,但臉色都不好看。他們家裏都有鋪子,都有商隊,商稅一加,他們賺的就少了。
李景隆和藍玉也都明白過來了,原來是這事!
夏元吉一個人站在殿中央,被十幾張嘴圍攻。但他看了一眼李真和朱標,一點都不發怵。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全力輸出。
“諸位大人說與民爭利,那本官問你們!”他的聲音在殿內迴蕩,“現在收的是商稅,而且是分段收的。做小買賣的,養家餬口的,一文的稅都不加。哪來的與民爭利?”
他指著那些文官:“再說了,現在這些賺錢的東西,水泥、軸承馬車、海貿。哪一樣不是朝廷弄出來的?能參與的人,是普通百姓嗎?”
百官的氣勢,立刻就被他壓了下去。
夏元吉繼續說:“真要不與民爭利,你們都別幹啊!都讓普通百姓去幹啊!”
文官們被噎住了,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
但他們不肯認輸。幾個言官又站了出來,引經據典,從《孟子》講到《史記》,從“重義輕利”講到“藏富於民”。
一些勳貴也幫著附和:“你們戶部就是死要錢,幹脆跟到家裏收算了!”
夏元吉終究隻有一個人,頂不住這麽多張嘴,聲音漸漸被壓了下去。但意思已經說明白了,他忍不住又看了李真一眼。
‘侯爺,該您上了!我頂不住了!’
李真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往前邁了一步,從勳貴佇列裏走出來。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不說話了。
李真站在殿中央,看了一眼那些文官,他們立刻都低下了頭。又看了一眼那些勳貴,勳貴們一個個都假裝看天花板和地板。
見眾人都不出聲了,他便朝著朱標一拱手:“陛下,夏大人的建議,臣覺得很有道理。臣支援!”
從頭到尾,就這一句話,說完就退了迴去。
文官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勳貴佇列裏,李景隆立刻站了出來:“臣也同意。”
藍玉不甘示弱,也站了出來:“臣也同意。”
耿炳文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出來:“臣……臣也同意。”
勳貴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都點了頭。
沒辦法,頂上那幾個大佬都點頭了,他們能怎麽辦?
文官們徹底沒了聲音。
但他們的臉色更難看了。勳貴同意了,那是因為他們跟著李真賺了錢,知道跟著他走不會吃虧。可文官呢?他們背後的那些商號,那些鋪子,都是見不得光的。
就在這時,左都禦史陳瑛站了出來。
“臣也同意夏大人的摺子。”他一拱手,“商稅改革,勢在必行。杏林侯深謀遠慮,臣佩服。”
李真看了他一眼:“你誰啊?這事又不是我提出來的,我深謀遠慮什麽?”
“額......”陳瑛一愣,隨即立刻露出了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下官左都禦史陳瑛。”
“不認識。”李真說了一句,便不看他了。
其實李真心中知道,這陳瑛,上次修路的時候就跳出來支援他,這次又跳出來。
肯定沒憋好屁。
雖然陳瑛表態了,但文官現在也不是一條心,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他的想法。
而且陳瑛一說話,文官那邊又敢發言了。
“陛下!”一名禮部官員又從佇列裏走出來,“商稅是太祖定下的。商稅一改,天下商人怨聲載道,朝廷何以自處?臣懇請陛下三思!”
又有幾個言官跟著站出來,跪了一地,一副為民請命的架勢。
朱標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那些跪著的人,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
“你們.........是想跟朕聊祖製嗎?”
下方跪著的官員一愣,陛下的語氣不太對啊。
“那朕,就好好跟你們聊一聊祖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