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沿著宮道,一路往武英殿走去。
夜色已深,宮道上靜悄悄的,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武英殿裏,燭火通明。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自李真走後,一直硬撐著沒睡,就為等著李真迴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整個人看起來又老了許多。
朱標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李真推門進來。
殿內的燭光照在他身上,朱標也被嚇了一跳。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李真。身穿甲冑,渾身是血,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那是殺了太多人才會有的氣勢。
“如何?”朱元璋對李真那一身的血視而不見,隻是開口問道。
李真沒說話。
他走上前,從懷裏掏出那本摺子,連同虎符一起,遞了上去。那摺子上的血跡還沒幹,有些地方還濕著,一碰就會沾到手上。
朱元璋接過,很自然地翻開摺子,一頁一頁看過去。
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全被鮮血劃掉了。
有些劃得重,有些劃得輕,但每一個名字上都有血跡。
他把摺子合上,臉上難得的露出笑容。
“李真!你辛苦了。”朱元璋的語氣十分溫和,就像平時對朱標說話那樣,“你在宮裏先洗洗幹淨,換身衣服再迴去,別嚇著我孫女長樂。”
李真一拱手:“是。”
他對著朱標也行了一禮,便轉身出了殿門。
一旁的太監立刻上前,帶著李真去梳洗。
浴房裏熱氣騰騰,早有人備好了熱水和新衣服。李真脫掉那身沾滿血的盔甲,邁進浴桶裏。
熱水漫過身體,把凝固的血痂泡軟。他閉著眼睛,靠在桶沿上,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
武英殿裏,朱元璋把李真那份摺子,放在了蔣瓛那份上麵。兩份摺子,一厚一薄,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他遞給朱標,“標兒!”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兒子:“這次,你還攔咱嗎?”
朱標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搖搖頭。他接過那兩份摺子,毫不在意上麵的血跡,緊緊握在手裏。
“父皇,兒臣已經做好了後續的安排。”
“這次,兒臣不勸。”
“好!”朱元璋點點頭:“那就傳咱的旨意。所有涉事官員,誅九族!”
“詹徽,陳亮,十族!”
“兒臣遵旨。”朱標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心裏卻十分苦澀。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父皇,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按父皇的脾氣,這種大案,他一定會暴怒、一定會拍桌子、一定會罵娘,可能還親自去刑場看著那些人死。
可現在,父皇竟然如此“心平氣和”地宣佈這些人的死刑。那語氣,就像在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政務一樣。
“父皇……”朱標叫了一聲,他的眼睛有些紅了。
“去吧。”
朱元璋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擺擺手:“你去歇著吧。明日早朝,就宣佈吧。咱也要休息了!”
“是。”
朱標一拱手,一步三迴頭地出去了。
...........
當李真穿著嶄新的常服從宮門裏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精神抖擻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就碰上了一群來上朝的官員。那些官員穿著整齊的朝服,三三兩兩地往宮門走,似乎都在低聲討論著什麽。
他們也注意到,今天來上朝的官員好像少了很多。
往日這個時候,宮門外早就擠滿了人,等著開門上朝。可今天接到太子照常上朝的通知,一眼望過去,就那麽幾十個人。
整個宮門處,顯得格外空曠。
那些官員也看見了李真,但也不知為何。
雖然李真現在一身常服打扮,看起來十分和氣,甚至臉上還帶著微笑。但所有人看到他,都下意識地遠遠繞開。
李真身邊數米的地方,全是真空地帶。
李真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從他們中間穿過,腳步不緊不慢。那些官員低著頭,不敢看他。
等李真走過去了,纔有人敢偷偷迴頭看一眼。然後趕緊收迴目光,加快腳步往宮門趕。
李真沒有再騎馬,他就這麽走著,像閑逛一樣,慢慢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雖然剛才隻是小憩了一會兒,而且這兩天還在高強度地騎馬、殺人。但現在的他,竟然覺得神清氣爽。
之前因為馬皇後離世而低落的心情,竟然也舒緩了很多。
一路走到杏林侯府,天已經大亮了。
門口站著兩個家丁,見他迴來,連忙迎上來:“侯爺!您迴來了!”
這兩天外麵亂成什麽樣,他們是看得見的。
李真點點頭,大步往裏走。
到了正廳,他發現徐妙錦和徐達竟然一起在等著他。兩人坐在那兒,徐妙錦的臉色不太好看。顯然是一夜沒睡。
徐妙錦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快步迎上來。
“夫君!”她上下打量著李真,眼眶也紅了:“你沒事吧!”
李真看著她,笑了。
“夫人,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徐妙錦也是一愣,夫君已經好長時間沒笑了。
徐達也走上前來。
他早就敏銳地感覺到了李真身上的血腥氣。雖然李真已經洗過澡,換了衣服,但依然逃不過他的感覺。
“李真,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徐達的神情十分嚴肅。
李真看著他:“嶽丈大人,這件事情說來話長。我相信,今天太子殿下就會公佈......”
“不。”徐達搖搖頭:“我需要你現在就告訴我。”
李真看著徐達的表情,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他請徐達坐下。
徐妙錦主動去把正廳的門關好,還上了閂。屋內隻剩下他們三人。
李真組織了一下語言,從蔣瓛找他說起,一直說到朱元璋給他虎符,再到他帶著京營入城,一家一家殺過去。
他說得很平靜,就像這次出去,隻是釣魚一樣。
但徐達和徐妙錦越聽越心驚。
徐妙錦忍不住捂住了嘴。
徐達隻覺得後背都有些發冷。
“事情就是這樣。”
李真說完:“我把虎符和名冊還給陛下之後,在宮裏洗了個澡,然後就迴來了。”
徐達看著他:“你是說,六部的官員,被你殺了大半?”
“沒錯。”李真點點頭:“名單上有一百多人。我一個一個找過去,都殺了。”
徐達聽完,皺著眉頭,“這恐怕,不是好事啊。”
“嶽丈大人是怕無人辦公?”李真問道。
“不是因為這個!”徐達搖搖頭,繼續說道:“而是文官這次的勢力,被極大地削弱了。”
他看著李真:“而武勳這邊,卻完好無損。甚至因為海軍,還得到了擴張。”
李真沒有說話。
他知道嶽父說的是什麽意思。
武勳這邊,徐家、常家、馮家、郭家……一個個都好好的。
文官那邊,六部尚書、侍郎、主事、郎中,從上到下被殺了一大半。
這失衡,太明顯了。
徐達繼續說:“如今大明的最高權力,又即將交接。”
他看著李真,眼神裏滿是憂慮:
“這恐怕,不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