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小太監的指引下,快步向著拐角的燒餅攤走去。
老朱的步子邁得很大,後麵的侍衛甚至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們跟了朱元璋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麽著急的模樣。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繞過幾個賣雜貨的攤子。
雖然還隔著老遠,但朱元璋一眼就看到了那燒餅攤。桌案前,一名女子正在揉麵。
隻是那一眼,朱元璋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雖然還隔了一段距離,雖然隻能看到一個側影,但他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加快了一些。
像。
太像了。
那輪廓,那身量,尤其是那張側臉,就像又看見了二三十年前的妹子。
馬皇後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總是喜歡親自下廚。那時候他們還在打仗,條件艱苦,但她總能想辦法給他做些好吃的。
有時候隻是一張餅,或者是一碗湯,甚至隻是幾個野菜團子,但朱元璋依然吃得很香。
後來坐了天下,宮裏什麽都有了,但馬皇後還是親自下廚給他們父子倆做飯。坤寧宮那個小廚房,她用了幾十年。
朱元璋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揉麵的身影,一時間有些恍惚。
‘是妹子迴來了嗎?’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
這個女子身上,沒有馬皇後那種氣質。
那種曆經風雨、母儀天下的雍容氣度,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有的。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東西,這幾十年的沉澱,是做不得假的。
朱元璋放慢了腳步,閑逛似地走近。
那名女子正在熟練地忙活著。
她把麵團放在案板上,撒上一層薄薄的幹粉,然後拿起擀麵杖,一下一下擀平。
那動作嫻熟自然,一看就是做了多年的老手。擀好了,就放進爐子裏,然後轉身招呼來買燒餅的客人。
“來了來了,您稍等!”
“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要幾個?兩個是吧?好嘞!”
她的聲音清脆,和邊上那些吆喝的小販沒什麽兩樣。
等朱元璋走近,真正看清這名女子的容貌時,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這世間竟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和妹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年輕了許多。看著三十多歲的年紀,完全是妹子當年的樣子。
朱元璋站在那裏,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那名女子也發現了發愣的朱元璋。
她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小太監。
‘沒錯,看來那名大人說的,就是這個人了。’
“老人家,您是想要買燒餅嗎?”那名女子主動招呼。
朱元璋這才迴過神來,‘仔細一聽,竟連聲音也如此相像!’
“對,買燒餅!”老朱對著她笑了笑,“咱最愛吃燒餅了。你這燒餅聞著還怪香的,多少錢?”
那名女子一聽有人誇她的燒餅,也立刻來了精神。
她一邊幹活,一邊滔滔不絕地跟老朱介紹,動作神情都十分自然:“老先生,那你可來著了!”
她臉上帶著笑容,連嘴角的弧度都和馬皇後很像。
“我這做燒餅的手藝啊,可是跟我丈夫學的!他這燒餅做的,在我們當地可是出了名的。”
“他就是靠著這門手藝,才把我娶迴家的!”
她看了一眼朱元璋,又補充道:“我這燒餅啊,分兩種。這種是不帶餡的,就兩文錢一個。這種是帶餡的,裏頭包的是豆沙,三文錢一個。您要哪種?”
朱元璋聽著她說話,心情也好了很多。
“挺便宜啊!”老朱忍不住開始攀談起來,同時也想暗暗探查底細,“那就給咱來兩個帶餡的。”
他裝作尋常老者般,隨口問道:“那你丈夫手藝這麽好,怎麽不出來賣燒餅了,反而讓你來了?”
“哎!”那名女子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被陳亮軟禁了這麽多年,雖然吃好喝好,但就是不讓出門,早就憋壞了。現在朱元璋主動跟她攀談,她也來了興致,想找個人說說話。
“老人家,您是不知道啊!我這命,苦啊!”
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開始做新的燒餅。揉麵,擀餅,上爐,動作行雲流水,嘴裏的話也沒停。
“我那死鬼丈夫,成親沒多久就死了。也沒讓我留下一兒半女的。”
她說著,眼圈有些發紅:“我呀,就靠著他留下的這個燒餅攤,養活自己。”
朱元璋看著她,心裏有些觸動。一個寡婦,無兒無女,背井離鄉來到京城討生活,確實不容易。
“你也是個可憐人啊。”他也歎了口氣,又開始套近乎。
“大妹子,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在這幾十年了,好像從來沒見過你啊。”
朱元璋連稱呼都變了。
那名女子一邊把剛烤好的燒餅拿出來,用油紙包好,遞給朱元璋,一邊還不忘迴答老朱的問話。
“我呀,原來是小地方人。我一個寡婦,又沒兒子,爹孃也沒了,在老家待不住了。”
這些話早就有人教她說了,真假參半,最難辨認。
“我聽人說,這應天是天子腳下,活路多,我就來了!”
她指了指老朱手裏的燒餅,“果然,我這燒餅啊,在老家就能賣一文錢。在應天,我賣兩文,您老人家還說我賣的便宜呢!”
朱元璋接過燒餅,雖然這名女子答的天衣無縫,但他並沒有放下戒心。
他雖然老了,但並不糊塗。馬皇後剛去世沒多久,這個女子就出現了,而且長得這麽像。
這很難不讓他懷疑。
可是目前聽起來,好像沒什麽破綻。不管是說的話,還是做燒餅的手藝,都不像是假的。
這做燒餅的動作,沒有多年的功夫是練不出來的。
他想了想,又追問道:“那你叫什麽名字?從哪來的?”
那名女子看著他,眼神還流露出一絲警惕,“老人家,你買個燒餅,問我這幹什麽?”
她上下打量著朱元璋:“你不會.....有什麽想法吧?”
“想法?”朱元璋被她這話逗笑了,連忙擺擺手:“不是不是,大妹子。咱沒別的意思。就是年紀大了,話多了點。你不想說就算了。”
那名女子看了他一眼,並沒有結束話題。
“看你也不像壞人。”她擦了擦手,繼續說道:“我叫馬秀蓮。老家是定遠的。後來嫁了個開封的丈夫。現在又來了應天。”
“馬秀蓮?還是定遠的?”
朱元璋一驚。
他的親老丈人,當初把馬皇後托付給郭子興後,聽說就是逃到了定遠!
這女子和妹子如此相像,難道是他老人家在當地又生了個女兒?
“那你多大了?”老朱追問。
“我今年,三十六了。”
“三十六?”朱元璋心中暗暗搖頭,時間對不上。他知道死訊到現在,都不止三十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