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完了,洪武三十二年也到了。
眾人散去後,朱元璋親自推著馬皇後迴坤寧宮。
輪椅在宮道上緩緩前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老朱彎著腰,雙手穩穩地握著扶手,一句話也不說。他的背影看起來竟然有些佝僂,像是又突然衰老了許多。
朱標和李真在後麵跟著,兩人也都不說話。
夜風很冷,朱元璋時不時地給馬皇後掖了掖毛毯。到了坤寧宮,他又親自扶著馬皇後躺下。
他的動作很輕,也很慢。
他先把枕頭擺好,然後扶著馬皇後的肩膀,一點一點把她放下去。
李真上前,又施了一次針。銀針輕輕刺入穴位,緩緩撚動。馬皇後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隻是能讓她舒服一些,僅此而已。
等李真忙完,朱元璋又上前拉過被子,仔仔細細地給馬皇後蓋好,還把邊邊角角都掖進去。
馬皇後已經十分疲憊,她勉強睜開眼睛,看著圍在床邊的眾人。
她的目光從朱元璋臉上掃過,從朱標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真臉上。
“你們都迴去吧。”她的聲音很輕,似乎隻是說話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有玉兒..............陪著我就可以了。”
她看著朱元璋:“重八,你也去吧。”
朱元璋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妹子,我再陪陪你。”
馬皇後有些無力地擺擺手:“去吧,去吧。”
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朱元璋無奈,但他站在那裏,看了馬皇後很久。最後依依不捨地轉身,帶著朱標和李真走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後,馬皇後躺在床上,又睜開了眼睛。她側過頭,看著一旁的玉兒。
玉兒正站在床邊,低著頭,眼角還帶著淚痕。她察覺到馬皇後的目光,連忙上前:“娘娘,您是有什麽吩咐嗎?”
馬皇後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目光中有心疼,有不捨,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玉兒,”她輕聲問道,“你那天晚上.............真的什麽都沒聽到嗎?”
玉兒一愣。
那天晚上?是指在杏林侯府的小院裏嗎?
當天隻有她一人守在院門口,並沒有其他人靠近。
玉兒跪了下來。
她跪在床邊,低著頭,聲音都有些顫抖:“奴婢不敢欺瞞娘娘,奴婢確實什麽都沒聽到!”
馬皇後看著她,看了很久。燭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玉兒,你伺候了我這麽多年。”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慢:“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玉兒也知道馬皇後是什麽意思。
她當即就哭了出來,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在她眼裏,早已把馬皇後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她從入宮開始,就一直跟在馬皇後身邊。這麽多年,馬皇後待她如女兒,從未把她當下人看過。
“奴婢沒什麽打算,”她抽泣著說,“奴婢隻想一直陪著娘娘!”
“傻孩子……”
馬皇後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你還年輕呢。”
玉兒泣不成聲。
她伏在床邊,肩膀劇烈地抖動。
馬皇後伸出手,輕輕放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
“等我走後……”她幽幽開口。
玉兒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馬皇後。
馬皇後也看著她繼續說:“你就去真兒府上吧。”
“杏林侯?”
“嗯!”馬皇後點點頭,“你就當是.........替我照顧長樂,替我看著長樂出嫁。好嗎?”
玉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連連點頭:“奴婢遵旨。”
“這不是旨意。”馬皇後搖搖頭,她看著玉兒,目光裏隻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你可以自己選擇。”
“如果不願意,我現在就放你出宮。”
玉兒連忙搖頭。
她握住馬皇後的手,緊緊攥著:“奴婢願意!奴婢願意!”
“隻求娘娘.............別趕玉兒走。”
馬皇後看著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傻孩子……”
她輕輕拍了拍玉兒的手。
........
第二天。
馬皇後睡到快午時還沒醒。
要不是李真已經看過,朱元璋早就坐不住了。
他在殿內走來走去,一會兒看看床上的馬皇後,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日頭,一會兒又看看李真。
走了十幾圈,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走到李真麵前,壓低聲音問:“李真,咱記得.......你是不是還有最後一招?”
李真抬起頭,看著他。
朱元璋繼續說:“咱妹子到最後,是不是可以和保兒一樣?到了最後,也還能有三天時間?”
李真看著朱元璋,搖了搖頭。
朱元璋一皺眉:“你搖頭是啥意思?”
李真雖然心煩,但還是耐心解釋:“陛下,臣早就說過。那個法子,不是每個人都能用的,要分情況。”
“娘這個情況,用不了。”
朱元璋還是不死心:“那你的師門秘術呢?就和上次一樣!能不能再施展一次?不管什麽損耗,咱加倍補給你。”
“秘術就能用一次。”
李真看著他:“要是能用,還用陛下開口問嗎?”
“這.......”朱元璋其實也知道,但他就是不死心,“那你真沒辦法了嗎?”
李真不說話了,他就那麽站著。
“你!你說話啊!”朱元璋也急了,但也很快就反應過來。
他知道,這個時候,這小子是不會藏私的。如果還有辦法,他確實早就用了。
李真見朱元璋也不說話,便開口道:“臣先告退了。”
朱元璋一愣:“你去哪?”
他皺起眉頭看著李真,“咱就是多問了兩句,你怎麽還生氣了?你怎麽這麽小心眼?”
‘我小心眼?’
李真暗暗不忿。
‘我要是真小心眼,大哥早就上位了,還能等到現在?’
但看著朱元璋現在的樣子,李真也不忍再刺激他。
最終開口解釋道:“臣去燕王府上,去看看世子妃。娘前些日子,唸叨著重孫。”
朱元璋也反應過來,隨即擺擺手:“那你去吧,快去快迴!”
李真一拱手,走了。
他一路上走得很快。
到了燕王府,剛進門,就看見朱棣迎了出來。
“妹夫!”朱棣也露出一絲笑容,“來看老大家的?”
“嗯!”李真點點頭:方便嗎?”
“方便!”朱棣直接把李真往後院帶,“你也是長輩,又是大夫,有什麽不方便的?走,我親自帶你去!”
朱棣帶著李真,穿過幾道迴廊,往後院走去。
還沒到地方,就聽見一陣雜聲。
李真順著聲音望去,隻見花園裏有一座小閣樓。
徐妙雲正親自帶著張氏,在閣樓的樓梯上爬上爬下,身旁還有一大堆下人。
張氏挺著肚子,扶著欄杆,一步一步慢慢走。徐妙雲在旁邊護著,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麽。
李真轉頭對朱棣說:“我不是說半個月後再爬樓嗎?怎麽現在就開始了?”
朱棣嘿嘿一笑:“閑著也是閑著,爬著玩嘛。”
他朝閣樓那邊喊道:“妙雲!李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