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一句話,嚇得思倫發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太子殿下,不是臣啊!不關臣的事啊!”
“都是臣那些手下人幹的,這不是臣的本意啊!”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惶恐。
“臣早就已經把他們都交給大明瞭!那些人纔是主謀,都是他們攛掇臣和大明作對的!”
“請殿下,明察啊!”
說完,見朱標沒有反應,思倫發腦子一轉,繼續說到:
“這次就是剩下的那些人,他們不願意再歸順大明,這才反叛的。臣實在是壓不住了,這才來向太子殿下求救來了!”
朱標坐在那裏沒動,看著思倫發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哦?”他雙眼微眯,“按你的意思,是孤,錯怪你了?”
“不不不!”思倫發嚇得一哆嗦,連連擺手:“臣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都是臣,匯報不及時!禦下不嚴!都是臣的錯!都是臣的錯啊!”
在麓川作威作福的思倫發,在朱標麵前,稚嫩地像個新兵蛋子。
朱標並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繞著思倫發轉了一圈,又慢慢走迴禦座,坐下。然後又不說話了,大殿裏又安靜下來。
思倫發跪在地上,心裏越來越沒底。
這種感覺真是太難受了。
他不知道朱標在想什麽,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麵對什麽。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邊上的沐春。
沐春站在那裏,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就像一尊雕塑。
思倫發收迴目光,繼續跪著。
殿內並不熱,但他額頭的汗珠,依然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又過了很久,久到思倫發感覺自己的膝蓋都快失去知覺了。
“那你想讓孤……”朱標終於開口了,“怎麽幫你啊?”
思倫發聞言大喜,看來大明是願意幫他了。
他猛地抬起頭,然後又一個頭磕在地上:“求太子殿下,能夠發兵,幫臣平定叛亂啊!”
“等叛亂平了,臣迴去之後,一定世世代代為大明守好麓川!絕不再有二心!”
朱標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
“可是你都已經被趕到這兒來了。”過了一會兒,朱標才慢悠悠地開口:“這讓孤,很懷疑你的能力啊。”
思倫發心裏一涼。
這……這是什麽意思?
他感覺自己完全摸不準朱標的心思。
這到底是幫他,還是不幫他啊?
他跪在那裏,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太子殿下,”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語言,小心翼翼地開口。
“臣的家族在麓川經營了幾十年。當地的人,還是認我們的。如果讓臣迴去,以後管理起來,也更方便啊!”
他抬起頭,瘋狂向朱標展現自己的價值。
“隻要這次能夠平定叛亂,臣迴去後,一定好好教化他們,為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嗯!”朱標點點頭,又問道:“那你具體打算怎麽做呢?”
“啊?”思倫發一愣,具體……怎麽做?
按他的理解,自己都已經表完忠心了,大明不是應該大度地一口答應,然後就幫自己出兵了嗎?
現在怎麽還問?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大明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嗯?”朱標見他半天不說話,有些不悅:“你就隻是嘴上說說而已嗎?”
“臣不敢!”朱標這一聲,讓思倫發嚇了一跳。
他眼珠一轉,試探著說:“請太子殿下示下。太子殿下讓臣怎麽幹,臣就怎麽幹!”
“哦?”朱標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可要想好了?話可不能亂說啊。”
思倫發心裏一緊。
他感覺完全就是被朱標牽著鼻子走,但現在,已經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了。
“臣想好了!”他狠狠一咬牙,“請太子殿下明示!”
“好!”朱標這一聲好,又把思倫發嚇了一跳。
他抬起頭,看著朱標。
朱標也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有幾個兒子,都多大?”
思倫明白了,這是要質子啊!不過,隻要能迴去,質子就質子。
“迴殿下,臣隻有兩個嫡子,長子十八,次子十五。”
“嗯!”朱標點點頭,也不跟他客氣,“那就送一個來應天念書。”
“孤給他請最好的先生,教四書五經,學治國理政。學好了,將來迴去幫你管麓川。”
思倫發抬起頭看著朱標,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朱標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怎麽,你捨不得?”
思倫發打了個激靈。“臣……臣不敢……臣謝殿下栽培!”
“嗯。”朱標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還有,不光你的兒子要學。麓川當地的百姓,也要學。”
“孤要在那兒設漢學,讓寨中子弟也學漢字。”
思倫發心裏有些別扭,沒說話。
“嗯?”朱標看著他,看得思倫發心裏發毛。
他立刻反應過來:“是是是!漢學好!漢學得學啊!”
朱標見他還算上道,便繼續說道:“你這次迴去以後,就好好當你的首領。三年一貢,別斷了。”
“是!”思倫發大喜,總算給了準信了,“謝太子殿下!”
“別著急謝!”朱標揮手打斷,“麓川不是缺鹽、缺鐵嘛。”
“孤打算讓沐英,在你那兒開幾個市場。就拿你們的馬、拿你們的藥材來換。你放心,絕對公平買賣,保證不讓當地的百姓吃虧。”
西平侯?那不是要駐軍?
思倫有些不樂意了,但他隻能小心翼翼地問:“西平侯……在我們那兒開市場?恐怕.....”
“有什麽不妥嗎?”朱標的聲音比剛才稍稍重了一些。
思倫發連忙低頭:“沒有沒有!謝……殿下體恤。”
“不用客氣,”朱標擺擺手,“都是大明的百姓,這都是應該的。”
“不過,大明的百姓去了那邊做生意,難免會發生摩擦。”
朱標看著思倫發,終於說出了最終目的。
“為了處理涉及漢人和傣人之間的糾紛,孤決定,再設‘流官同知’。”
思倫發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抬起頭,有些惶恐地看著朱標。
而朱標就像沒看到一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們族內部的事,還是歸你管。”
“可一旦涉及漢人、涉及跨寨的大案,就得上報‘流官同知’,而且必須按大明律來。”
思倫發終於明白朱標的意思了。
繞了這麽大一圈,就是要找人放在自己身邊,慢慢和自己奪權啊!
流官同知……
那是朝廷的人。
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以後有什麽事,都要聽他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朱標看著他:“你不會不同意吧?”
思倫發心都在滴血,他很想說自己不同意。
很想說麓川是自家的地盤,憑什麽讓外人來管。
但他現在,根本不敢說啊?
他跪在地上,還得努力賠著笑臉。
“臣……沒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