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在得到朱標的旨意後,全都齊聚奉天殿。
此次會試的全部卷子,已經被整整齊齊地擺在長案上。糊名的紙條還貼得好好的,沒有人動過。
負責搬運的小太監們輕手輕腳地把卷子分好,一份一份送到各位官員麵前。
朱元璋站在禦座前,掃視著下麵那些人。
“你們今天,必須把這些卷子全都看一遍。”
“看不完,不許迴去!”
老朱還指了指旁邊:“咱已經給你們備了飯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角落裏擺著幾張條桌,上麵放著一籠籠的饅頭,幾大盆菜,還有一桶桶的粥。
簡單,但是管飽。
百官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說話。
朱元璋繼續說道:“咱倒要看看,你們閱出來的結果,和劉三吾等人判的到底有多大的差別!”
說完,他在禦座上坐下。朱標站在他身側。
閱卷開始了。
殿內安靜極了,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人輕咳一聲,也趕緊忍住。
朱高熾和東宮的屬官們也在其中。
朱元璋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朝朱標使了個眼色。
朱標會意,對旁邊的朱允熥和朱高熾低聲交代了一句:“你們在這兒盯著。”
兩人點點頭。
朱元璋和朱標一前一後,走出了奉天殿。
殿外,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朱元璋走到欄杆邊,停下腳步。朱標跟上來,站在他身側。
沉默了一會兒後,朱元璋開口:“標兒,這事,你怎麽看?”
“錄取的五十一名貢士全是南方人,不會這麽巧合吧。”
朱標沉吟了一下:“父皇,兒臣覺得,此事確實有些蹊蹺。”
他迴頭看了一眼奉天殿,才慢慢說道:“雖說從宋到元,北方一直是主戰場,打了那麽多年仗,學堂都荒廢了。北方的考生,水平確實不如南方,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但我大明現在已經開國近三十年了。”
他看著朱元璋:“南北方的考生,就算是有些差距,也不可能大到這種程度。”
“而且大明的恩科,已經開了多次。之前的結果,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朱標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難道說,北方的學子學了幾十年,還越學越差了不成?”
“所以兒臣覺得,一定要徹查!至於背後牽扯到哪些人........”
朱標沒說完,但朱元璋心中也有數了。他點點頭,看著遠處,眼神有些複雜。
“標兒,你說得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這裏麵一定有蹊蹺!!”
朱元璋轉過頭,看著朱標:“要是北方真的一個都沒有,這讓天下人怎麽想?”
“現在對大明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安穩和平衡。這件事,一定要妥善處理!”
朱標聽著,沒有說話,他知道父皇說的是對的。
科舉,不隻是考試。
它是朝廷籠絡天下人心的工具。
北方有那麽多讀書人,那麽多盼著科舉改變命運的寒門子弟。他們苦讀十年,二十年,就等著這一天。
結果呢?
一個都沒中。
他們會怎麽想?
他們會覺得這個朝廷拋棄了他們。
他們會覺得,打天下的時候需要他們,坐天下的時候,就把他們忘了。
這話要是傳到邊境,傳到那些還在和北元打仗的將士耳朵裏!
朱標不敢想。
朱元璋問:“標兒,你有什麽想法嗎?”
朱標想了想:“還是先等重閱的結果出來再說吧,希望能有幾個北方的學子被選上來!”
“嗯!”朱元璋點點頭:“先這樣吧!咱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如此大膽!”
兩人迴到殿內,閱卷還在繼續。
百官們低著頭,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旁邊放著的饅頭和菜,幾乎沒人動。
朱元璋和朱標也不著急,就在邊上看著。
朱標走到一張長案前,拿起幾份被判落第的卷子,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份,文理不通,詞不達意。
第二份,更差,通篇都是套話,沒有一句自己的東西。
第三份,倒是有些想法,但錯字太多,還有幾處犯忌諱的話。
他放下卷子,搖了搖頭。
這些卷子,確實不行。
.........
天漸漸黑了。
殿內點起燭火,翻卷子的沙沙聲,卻一直沒有停。
而此時,東宮的值房裏,李真正在收拾東西。
他把寫好的摺子放在朱標的書桌上,才轉身出門,往坤寧宮去了。
坤寧宮內,長樂吃完飯後,還在和馬皇後說著話。
這時,李真走了進來。
“娘,我來帶長樂迴去了。”
馬皇後迴頭看著李真,點點頭:“去吧。路上小心。”
長樂從榻上跳下來,跑到李真身邊,拉住他的手。朝著馬皇後揮揮手:“奶奶,我跟阿爹迴家啦!明天再來陪你哦!不要忘了帶我去放風箏哦!”
“奶奶不會忘。”馬皇後笑著擺擺手:“去吧,去吧。”
...........
迴到侯府,徐妙錦正有些著急地在門口等著。
見李真抱著長樂迴來,她愣了一下:“怎麽迴來的這麽晚?還有長樂怎麽跟夫君一塊迴來了?高熾呢?”
李真把長樂放下來:“高熾現在忙著呢。”
他一邊往裏走,一邊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徐妙錦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陛下是想重新閱卷,找個由頭挑幾個北方學子補上。”
李真點點頭:“我猜也是這樣。就看這最後的結果怎麽樣了。”
“如果一切順利,這事,也就能說得過去了!不過事後,肯定還是要徹查的。”
“不過我覺得,事情肯定沒這麽簡單。”
徐妙錦點點頭,看著李真,又突然問道:“太子殿下沒說讓夫君去閱卷嗎?”
“說了,”李真一臉坦然地說道:“但是我說我沒有文化,就拒絕了!”
徐妙錦一時有些無語,她看著李真忍不住說道:“夫君這話,怎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
李真攤開手:“因為我說的是事實啊!我又沒考過科舉,那些八股文,我看都看不懂。”
一旁的長樂聽了,也仰起小臉問:“娘親,什麽是沒有文化?”
徐妙錦蹲下來,給她解釋:“不好好念書,就是沒有文化。”
長樂想了想,又問:“那我不去大本堂念書,是不是也和阿爹一樣,沒有文化?”
徐妙錦點點頭:“沒錯。你阿爹現在就和長樂一樣,沒有文化。”
長樂轉過頭,看著李真,小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我不愛讀書,也是因為像阿爹啊!”
“那就不能怪我了哦!”
李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