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真從馬皇後頭上抽出最後一根銀針時,馬皇後的眼皮終於動了動。
殿內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李真則一臉嚴肅地坐在榻邊,手還搭在馬皇後的腕上,仔細感受著脈搏。
又過了一會兒,馬皇後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先在李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慢慢轉向朱元璋。
“重八……”
朱元璋連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妹子!妹子!咱在呢。”
馬皇後看著他,還沒說話,眼眶卻先紅了。
隨後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李真見狀,連忙扶住她,又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
“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朱元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心裏也很亂。
一旁朱標上前一步,站在榻前,開始向馬皇後說起朱樉最近的事跡。
他從朱樉出征洮州開始講:朱樉不等甯正擅自出兵,隨後中了埋伏狼狽敗退,幸好甯正及時趕到平定了叛亂,但朱樉又把三千多頭牛羊全部據為己有……
馬皇後的眉頭越皺越緊。
朱標又說:三百多個孩童被帶走,男童被當場閹割,許多人慘叫著死去,孕婦被強行掠走,反抗的男人被亂刀砍死……
馬皇後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朱標沒有停,他繼續講:朱樉迴了西**安後變本加厲,折磨府裏的下人,那些下人身上的鞭痕一層疊著一層,那三個老婦人在櫻桃煎裏放了砒霜,朱樉吃完就死了,最後三個老婦人最後也服毒自盡……
話講完了。
殿內變得安靜極了。
馬皇後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臉上眼淚已經幹了,剩下的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過了許久,馬皇後長歎一口氣,終於開口:“是我……沒有教好他啊。”
“不然他也不會做出這些事情,也不會……”
她沒有說下去。
朱元璋的眼睛也紅了,他上前握住馬皇後的手,“妹子,這不怪你。都是這個逆子自己作的,死了活該!”
“就算不死,咱知道了,也得打死他!”
馬皇後搖搖頭,“人都已經沒了,還說這些幹什麽……”話沒說完,眼淚就滾了下來。
“我的兒啊……”
她捂著臉,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都是孃的錯啊……”
朱標也連忙上前:“母後,不要太傷心了。這不怪你。”
“他是我的兒子!”馬皇後哭得更厲害了,“他犯了錯,不怪我怪誰?”
哭了一會,馬皇後放下手,滿臉是淚,卻對著他們揮了揮:“你們走吧,都走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她又低下頭,捂著臉,開始痛哭。
朱元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朱標也上前一步,想再勸幾句。
李真卻攔住了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麵前,壓低聲音說:“讓娘哭吧,哭出來會好一點。憋在心裏反而不好!”
他迴頭看了一眼榻上的馬皇後:
“陛下和大哥要不先迴去,你們要處理的事情還很多。有我在這兒看著娘,不會有事的。”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
李真說得對,親王被毒死,這事太大,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
朱元璋點點頭,拍了拍李真的肩膀:
“好好照顧你娘。”
李真點頭:“陛下放心。”
朱元璋又看了馬皇後一眼,轉身出了坤寧宮。朱標跟在後麵,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纔跟著出去。
殿內隻剩下李真、馬皇後和玉兒三個人。
馬皇後還在哭,畢竟是喪子之痛。
李真走迴榻邊,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他沒有開口勸說,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馬皇後的手。
玉兒也在一旁,默默地遞上帕子。
過了很久。
馬皇後哭聲漸漸小了,又過了一會。她沒有再哭出聲,隻是緊緊握著李真的手。
..............
出了坤寧宮,朱元璋和朱標並肩走在宮道上。
朱元璋走在前頭,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朱標跟在他身側,也不說話。
走了很久,快分開的時候,朱元璋忽然開口:“那個逆子,就按之前說的,以公禮下葬。”
他轉頭看著朱標:“但是殉葬的人,還是給他安排好吧。”
朱標腳步一頓。
殉葬!
他剛想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朱元璋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已經走遠了。
朱標站在原地,看著老朱漸漸遠去的背影,眉頭也忍不住緊緊皺了起來。
...........
朱標還是先迴了東宮,開始為秦王的喪事忙碌。朱元璋迴去後,則是親自撰寫祭文。
至於治喪大臣,朱標想來想去,最後還是選了鐵鉉。
鐵鉉為人剛直,辦事穩妥,最重要的是,他和秦王沒有任何交情,不會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公務。
但有一件事,朱標始終放不下。
殉葬。
按父皇的意思,那些沒給朱樉生過孩子的妃子、妾室,都得殉葬。
可朱樉的正妃觀音奴,因為和朱樉感情不和,並沒有生下子嗣。
朱樉的六個兒子,都是和次妃鄧氏生的。而鄧氏,早就因為和朱樉一起幹的那些僭越的事,被朱元璋賜死了。
也就是說,按這個規矩,正妃觀音奴,是要殉葬的。
可朱標實在下不了這個旨。
他雖然這幾年行事風格越來越像朱元璋,但畢竟還是和朱元璋不同。讓他下一道旨,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死,他做不到。
更何況那個人還是觀音奴,王保保的妹妹,一個被政治聯姻綁在這樁不幸婚姻裏的可憐人。
生前就和自己的二弟不和,現在竟然要陪葬?
朱標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麵前的摺子寫了又塗,塗了又寫,最後還是一團亂麻。
終於,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沒寫完的摺子,往武英殿走去。
.........
武英殿裏,朱元璋還在寫祭文。
見朱標去而複返,他抬起頭:“標兒?何事?”
朱標站在他麵前,想了想,直接開口道:“父皇,兒臣想求父皇一件事。”
“求我?”
朱元璋放下筆,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標兒,你可是好久沒說求這個字了。說吧,這次是為了什麽求我?”
老朱像是想到什麽,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難道是那個逆子?我先給你說清楚。我不會同意改他的諡號,也不會同意讓他按親王的禮製下葬。”
朱標搖搖頭:“父皇,兒臣不是為了這個。”
朱元璋有些奇怪:“那是為了什麽?”
朱標深吸一口氣:“兒臣是想,請父皇收迴妃子給二弟殉葬的旨意。”
朱元璋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取消殉葬?”
“標兒,那個逆子是不幹人事,但好歹是個親王。在下頭,總得有幾個人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