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應天皇宮,宮門前。
李真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朱標的馬車旁,伸手掀開車簾。
朱標也從馬車裏探出身子,把手搭在李真的肩上。
他在李真的攙扶下慢慢下車,雖然身體還有些虛,但有李真托住,總算是能自己下車了。
一旁等候的步輿立馬上前,抬著朱標一路先往乾清宮去了。
朱元璋和馬皇後,在他們剛到宮門的時候就已得到訊息,見朱標過來,連忙迎了上去。馮氏也帶著朱允熥匆匆趕來。
在看到朱標大體無礙時,所有人都同時鬆了口氣。
馬皇後雙眼瞬間就紅了,她快步上前,幾乎是小跑著過去,一把拉住朱標的手。
“標兒……”馬皇後上下打量著朱標,看看這裏,又摸摸那裏。
“你沒事吧?啊?你父皇還瞞著我,直到收到真兒的信,才告訴我,你墜馬了……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嚇死為娘了,你知道嗎?”
朱標朝馬皇後笑了笑,“母後,兒臣已經沒事了。您看,這不挺好的嗎?能走能站,就是身子還有點虛,養養就好了。”
說著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朱元璋,“父皇,兒臣迴來了。這一趟,讓您和母後擔心了。”
朱元璋也一臉擔心地看著朱標,喉頭動了動,最終隻擺擺手。
“迴來就好,迴來就好……以後不能這樣了。這次確實嚇壞你娘了。”
“也把咱嚇得不輕!”
朱元璋一開口,周圍侍衛全都低下頭,連呼吸都輕了。
太子墜馬,雖然現在沒事,但他們這些貼身侍衛,全都脫不了幹係。
這時,劉院判也顫巍巍地過來了。他先對朱元璋和馬皇後行了一禮。
“陛下……皇後娘娘……老臣、老臣罪該萬死!沒有照顧好太子殿下,讓殿下遭此大險……老臣……老臣……”
朱元璋看著劉院判,突然上前虛扶一把。
“老劉啊,”
朱元璋的聲音難得的溫和,“這事咱都知道了。不怪你,要不是你在,處置果斷,太子這次恐怕就危險了。你有功,無罪。”
劉院判聽了,又忍不住老淚縱橫,這次真的太刺激了。
“你先迴去好好歇著,賞賜自然少不了你的,等你歇好了,咱親自給你敘功。”
“陛下……臣、臣隻是盡本分……不敢受賞……”劉院判連忙推辭。
“行了,別推了。”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趕緊下去休息吧,看你這臉色,你也累壞了。”
劉院判千恩萬謝地退下了,一時間還有些恍惚。自己在宮裏待了幾十年,什麽時候聽過老朱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突然來這麽一下,還真有點不適應。
朱元璋轉頭看著朱標,點了點頭:“標兒,你也先迴去休息吧!東宮的事,先緩一緩,一切都有李真呢!”
李真翻了個白眼,什麽叫一切都有我呢?你倒是會安排。
“是!父皇。”朱標沒多說什麽,他現在確實需要好好休息。
馬皇後和馮氏一左一右陪著朱標,往東宮方向去,朱允熥也乖乖跟在後麵。
李真也正要跟著往東宮走,朱元璋卻叫住了他。
“李真,你跟咱來。”
...............
武英殿裏,朱元璋屏退左右,連蔣瓛都退到了殿外遠處守著。
朱元璋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對李真問道:“李真,你跟咱說實話,標兒的身體,真的是因為墜馬?”
李真早料到會有這一問,否則他就不是朱元璋了。
“陛下,太子殿下確實是因為長期政務繁忙,身心俱疲。在西**安時難得放鬆,縱馬馳騁,情緒大起大落,這才引發了心髒驟停,意外墜馬。”
“臣剛到的時候,就仔細檢查過殿下全身,沒有其他傷口,也沒有中毒的跡象。”
“劉院判的處置記錄臣也看了,用藥、施針都符合急症救治的規程。此事……純屬意外。”
朱元璋對李真還是十分信任的,他緩緩點頭,走到禦案後坐下。
“你剛才說的什麽心髒驟停……是什麽?”
“簡單說,就是心突然不跳了。”李真盡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解釋。
“心不跳,血就不流。血不流,人就沒了氣力,會昏迷,會沒有呼吸。若搶救不及時,就真的沒了。”
“什麽?”
朱元璋嚇了一跳:“心不跳了?!那不就是死了嗎?!你給劉院判的那針……還能起死迴生?!”
“那針並不能起死迴生。”李真搖頭,“其實心跳停止,並不等於人已經死了。就像蠟燭剛滅,燭芯還紅著。”
“那一針就像是在‘燭芯還紅著’的時候,用力一激,又點了把火,讓心重新跳起來。”
“太子殿下當時剛墜馬不久,身體還沒涼,正好符合條件。若是再晚半刻鍾,就是神仙也難救了。”
朱元璋聽完李真的話,配合地點了點頭,就好像他真聽明白了一樣。
“那標兒會出現這種情況……你早就料到了?”
“也不算是早就料到。”李真實話實說。
“隻是臣平時在東宮,也會經常檢查殿下的身體,對殿下的身體狀況十分瞭解。”
“所以這次把遠行途中可能發生的各種急症都想了一遍,給了劉院判對應的藥物和處置方法。”
“心髒驟停是其中最兇險的一種,所以臣特別交代了用藥時機和方法。有備無患罷了。”
“嗯!你做的很好,有心了!咱一定重重地賞你!”老朱隨手畫了一張餅。
李真早已免疫,翻了個白眼,根本不接招。
“那照你這麽說……”朱元璋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標兒的身體,一直就不太好?”
李真心中又忍不住暗暗吐槽,你自己兒子的身體不好什麽原因,你心裏還沒點數嗎?
“陛下!太子的身體底子其實不差,甚至可以說很好!”
“隻是……長期熬夜處理政務,殫精竭慮,弦繃得太緊。”
“陛下,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
朱元璋沒說話,朱標每天在幹什麽,他都看在眼裏。
“這也沒辦法。”許久之後,朱元璋才開口:“誰讓他是太子呢?太子身上就得扛著太子的擔子。”
“以後這江山,還得交給他。現在不吃苦,將來怎麽扛得起?”
李真聽到這話,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
“陛下,還是要勞逸結合的。不然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麽熬。”
“更何況,太子殿下也不是鐵打的,他是肉做的,會累,會病,會……撐不住。”
“可朝廷每天都有這麽多事要處理。奏摺、軍報、稅賦、刑獄……哪一樣能耽誤?朱元璋反駁道。
“再說了,咱這麽多年,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咱當年打天下的時候,幾天幾夜不睡覺都是常事!”
“陛下,您這是天賦異稟。”李真直接懟了迴去。
“再說了,現在大多政務不都是太子在處理嗎?您有太子分擔,太子有誰分擔?”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他盯著李真,忽然道:“標兒不是有你嗎?你不是一直在東宮幫著?”
李真一愣,沒想到老朱這麽理直氣壯地把話甩迴來。
“陛下,我可不行。首先我是臣子,插手太多東宮政務,本不合規矩。而且……”
“我會偷懶。”
“什麽?”
“你!”
朱元璋真沒想到李真會把自己偷懶,說的如此理直氣壯!而還一副“我就這樣,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
可奇怪的是,朱元璋自己都覺得……好像也沒什麽不對,這小子一直就這樣,這幾個月好像勤快了點,還是因為標兒額外給了錢的。
朱元璋一時間也拿李真沒辦法,忽然又問:“李真,那是不是隻要你在,標兒就不會有問題?”
‘你把我當什麽?神仙嗎?’
李真搖頭:“陛下,您別把我想得太神了。人力有時窮,我不是神仙,治不了所有的病。”
“那你說怎麽辦?”朱元璋有些無奈,“標兒是太子,擔子卸不掉。政務那麽多,也減不了。”
李真抬頭,看著朱元璋:“東宮那套製度,不是挺好嗎?”
朱元璋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可是……
“行了!你先迴去吧。讓咱……再好好想想。”朱元璋擺擺手。
李真行禮:“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