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訊息就傳到了都察院鄢懋卿的耳朵裡。
下值之後,鄢懋卿立刻來到嚴府拜見內閣首輔嚴嵩。
「閣老,這英國公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過分?」嚴嵩放下手裡寫了一半的青詞道,「他這是不得不挑出一個倒黴蛋罷了!」
「知足吧!」嚴嵩不疾不徐道,「好歹是個泄露一些不重要軍機的罪名,要是給他安一個通倭的罪名,你也會受到牽連!」
「他是沒有辦法,不是想要跟咱們作對!」嚴嵩思索片刻道,「那前軍都督府經歷司知事是你的什麼親戚?」
「是下官妾室的一個長兄。」鄢懋卿如實回答嚴嵩的問題。
「那就是不在五服之內了,這事兒牽連不到你!」嚴嵩當即道,「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出來大義滅親!」
「那我那小妾豈不是……」
「蠢貨!」嚴嵩拿起一本書就朝著鄢懋卿的腦袋上丟去,剛丟出去又趕忙對鄢懋卿道,「快接住,那是宋孤本!」
「你的仕途重要,還是一個妾室重要?孰與輕重,鄢景卿你分不清楚?」
「閣老教訓的是!」
「現在拿起紙筆來,立刻寫一份奏疏,寫完明日呈給陛下去!」
鄢懋卿拿起紙筆開始寫起來,不多會兒之後拿給嚴閣老嚴嵩過目。
「重寫,我來念,你來寫!」嚴嵩不滿道。
「臣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鄢懋卿謹奏:
為自劾失察屬吏事
臣誠惶誠恐,昧死謹奏:
伏惟陛下聖德格天,威臨九域,明照萬裡。臣以樗櫟庸材,謬蒙聖恩,忝居風憲,夙夜兢惕,惟恐弗勝。今有前軍都督府經歷司知事劉恭謹者——乃臣妾兄劉棟邊之庶子,族係疏薄,早出五服之外——竟敢恃職微末,竊窺戎機。
該員素行頑劣,臣嘗聞其嗜利無厭,然念其分籍久遠,未預訓誨。豈料豺狼成性,暗售京營班操之期於市井奸徒。此雖非機要重務,然蠹蝕綱紀,實臣管教無方之罪!
幸賴天威遐被,祖宗垂佑。前軍都督府左都督張溶忠勤體國,明察秋毫,立擒此獠於窟穴。臣聞報震駭,既佩張都督鷹鸇之誌,復愧臣梟鴟之親。當此钜奸敗露,臣若顧惜私誼,何以對陛下?何以謝張公?
伏乞:
一、將逆犯劉恭謹敕下法司,明正典刑。
二、褫奪臣俸半載,以儆失察之咎。
三、敕諭各衙,凡勛貴文臣擇屬務慎,勿蹈臣轍。
臣無任戰慄待罪之至!謹奏。
嘉靖二十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吹乾墨跡後明日上奏吧!」嚴閣老嚴嵩打了個哈欠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這封奏疏看上去是大義滅親,實際上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妾室是不在五服之內的,所以這一點解釋清楚鄢懋卿本身就不會被波及。
又在奏疏裡說多虧張溶發現,還有多謝張溶替他發現這種大奸大惡之輩,簡單認錯之後,自請罰俸半年,裡子麵子都找好了。
即便是張溶想要找他的麻煩也找不出來,看到這樣的奏疏,嘉靖皇帝也不會很生氣,也就輕拿輕放了。
雖說鄢懋卿沒有上玉熙宮小朝會的資格,但是這封奏疏遞上之後,起到的作用如他想的那般,再加上嚴嵩又說了幾句,隻懲處劉恭謹,其他人都安然無恙。
依照《大明律》,劉恭謹處以絞刑,其家眷杖責一百,流放一千裡。
實際上,一百杖責下去幾乎就沒有生還的可能了。劉恭謹上下一十三口,全都死了個乾淨。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唐巍一邊拌著貓飯,一邊道,「死一萬個人是個數字,死十萬人百萬人也是個數字。」
在得到這個訊息之後,他有點理解為什麼趙貞吉會說出這樣的話了。
「喵——」
「愛咬人」跳上櫃檯,唐巍道,「別著急,你個小饞貓,還沒有弄好呢!」
經過幾天的連續探查,他還真就發現了禮部侍郎徐階的一個愛好。
徐階的一大愛好就是,收集硯台!
他的府裡,硯台可以說是分門別類,五花八門。
當然,普通的硯台還有那種重達好幾斤的硯台,僅靠小貓咪的力氣是叼不走的!
但是巧就巧在,徐階不僅喜歡收集普通的硯台和大號的硯台,還喜歡收集一些袖珍硯台,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硯台。
經過一番打探,唐巍得知了徐階的這些袖珍把玩硯台有玉髓做成的蓮花硯台,有端溪紫石製作的葡萄鬆鼠硯台。
有八卦盤形狀的澄泥硯,有劍匣樣式的歙州龍尾,有青田凍石刻的空穀幽蘭硯……
這些袖珍硯台的作用跟把玩的把件一樣,大部分情況用來把玩,偶爾會用來研墨。
袖珍硯台值錢,但是卻很小,可以放在巴掌裡把玩,又不沾什麼墨汁,小貓咪可以叼走也不會留下帶著墨跡的爪印。
「看來隻出動你一隻小貓咪是不行的!」唐巍摸了摸正在努力乾飯的「愛咬人」。
硯台都在徐階的書房裡,所以選擇進入的時機很重要。
若是剛入夜就進去,徐階很有可能還在書房裡點著燈。唐巍決定四更天讓貓咪們去下手,這個時候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候。
唐巍沒有回店裡,而是選擇留在了北鎮撫司。他再次確認這幾隻貓真的會了「頂簧術」,真的學會了用腦袋頂開窗戶。
出發之前,唐巍還給幾隻貓全都穿上了「鞋」。
徐階家書房的窗戶是柏木楔銷窗,是江南官宅書房窗戶。
唐巍記得在《戒庵老人漫筆·卷七·獸戲篇》中有記載,「嘗見姑蘇巧賊馴狸奴,以鱔血塗窗楔,貓躍而頂之,楔脫牖開,入室銜簪珥而出。其主翌日察窗下,唯見楔痕三疊,旁有樟木屑並貓毛數莖——蓋以屑掩爪跡也。異哉!」
三更天過了兩刻鐘後,唐巍就讓「愛咬人」帶著四隻狸花貓出動了。他目送幾隻貓離開的時候,發現一滴雨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徐階的住處,在北京城西邊的小時雍坊,是一座三進院的宅子。
書齋位於中院的「世經堂」,愛咬人帶著幾隻六部的狸花貓輕車熟路的跳進了徐階的院子。
頂開窗戶之後,在已經踩好點的「愛咬人」帶領下,一隻貓叼著一塊袖珍硯台離開了。
等幾隻貓回來之後,唐巍發現天上落下了幾滴雨點。如此一來,即便是院子裡或者窗台上留下痕跡,也會被雨水沖洗掉。
果然,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