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自導自演妖書案
(
夜色已深,玉熙宮的八角罈子上,嘉靖皇帝閉目養神坐在蒲團上。
此刻嘉靖皇帝渾身出汗,丹藥的藥力正在發揮,他整個人哆哆嗦嗦的。
直到半個時辰後,渾身黏黏糊糊的嘉靖皇帝這才從帷帳之中走了出來。
「陛下感覺如何?」
「身上有些汙垢排出,故而神清氣爽。」
黃錦立刻端來盛放著溫水的銅盆和毛巾,嘉靖皇帝擦掉臉上的汗珠。
「陛下,臣有件事情,想稟告陛下。」
陸炳適時的向嘉靖皇帝開口。
「是嚴閣老讓你來給朕遞個話吧?」嘉靖皇帝笑眯眯的放下了手裡的手巾。
「聖明無過陛下。」陸炳道。
「是不是要朕讓嚴世蕃早些回京來?」
嘉靖皇帝此話一出,陸炳當即驚訝道,「陛下真是神了。」
「不是朕神了,是萬事萬物交換總得有個籌碼罷了。」
「嚴閣老說嚴世蕃聯絡幾位江南的忠義商人,他們感念陛下天恩,願報效朝廷,可助益大工,彌補一些歷年虧空。」
「說的倒好聽。」嘉靖扯了扯黏糊糊的衣服。
「嚴世蕃可以回來,不過得過幾個月。」嘉靖皇帝道,「現在不能回來。」
「那陛下覺得嚴世蕃什麼時候回來合適?」
「秋後吧。」嘉靖皇帝道,「若是回來的太早,朝臣們一定會多加議論。」
「於朕而言於嚴嵩而言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朕得沐浴了,文孚先回去吧。」
「是,臣告退!」
「去一趟嚴府,告訴嚴嵩,省的讓他睡不著。」
「是。」
有了嘉靖皇帝的默許,陸炳出了玉熙宮之後,自然是趕往嚴府。
「閣老,錦衣衛的陸指揮使來了。」
剛準備睡下的嚴嵩,聽到下人稟告陸炳來了,立刻讓人穿衣。
「快,快給老夫更衣。」
「立刻準備茶水,讓陸炳在正廳稍等片刻,老夫馬上就來。」
嚴嵩心中比較激動,陸炳深夜前來想來是這件事情已經辦成了。
「文孚,讓你久等了。」
「閣老,某深夜前來,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訴閣老。」
「皇上願意讓嚴世蕃回來了?」嚴嵩精神矍鑠的看著陸炳。
「皇上肯了,隻不過說是秋後讓嚴世蕃回來。」
「也好,也好。」嚴嵩並冇有不滿意。
嚴嵩點點頭道,「若是此時立刻回京,那纔是大大的不妙。」
「朝臣們也一定會議論紛紛,反而不利於嚴世蕃順利回京。」
「皇上思慮周全。」嚴嵩道,「那文孚就不必再讓你的手下審案了。」
「都是為了陛下辦辦差,既然差事已經辦成了,那案子也不必再查了。
玉熙宮之中,嘉靖皇帝換好常服,靜坐在蒲團之上。
「黃錦,現在什麼時辰了?」
「啟稟主子,現在是亥時初刻。」
「這個時辰,太子睡了冇?」
「太————太子殿下?這個奴婢當真不知。」
「那就去瞧一瞧,若是冇睡的話叫他來見朕。」
「奴婢這就去。」
兩刻鐘後,黃錦到達了太子朱載壑的寢宮。
「太子殿下,睡下了嗎?」
「陛下請太子殿下過去一趟。」
「黃公公稍等,奴婢這就叫太子殿下。」
朱載壑自然是還冇有睡,聽到嘉靖皇帝深夜召見,還是黃錦親自前來,自然也不敢怠慢。
立刻穿好鞋子,整理好衣冠之後,快步來到了門前。
「黃公公。」
「奴婢見過太子殿下,陛下請太子殿下過去一趟。」
「孤這就跟黃公公去見父皇。」
不多久,二人來到了玉熙宮。
「兒臣見過父皇。」
「免禮。」嘉靖皇帝看向黃錦道,「搬個凳子給太子。」
「不知父皇深夜召兒臣前來所為何事?」
「朕聽說你最近收了一個徐階的學生。」
「父皇說的是張居正?」
「嗯!」嘉靖皇帝點點頭道,「朕這裡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或者你可以交給你剛收入麾下的張居正來做這件事情。」
「父皇要兒臣做什麼事?」
「你看過之後,你就有數了。」
嘉靖皇帝從桌案上拿起一張寫好的紙,遞到了太子朱載壑的手裡。
看完紙上的內容,太子朱載壑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不必這般大驚小怪,這是朕的意思,你就放心去辦。」
「朕不會害他,也不會害你。」
嘉靖皇帝語重心長的看著太子朱載壑道。
「兒臣明白父皇深意,隻是初看難免有些難以接受。」
「他總是要走的,以什麼理由走,體不體麵,那不是他說了算的。」
「朝中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嘉靖皇帝道,「朕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
「你若真覺得虧欠,在別的地方給他多點關照就是了。」
「是,既然父皇吩咐了,那兒臣就去做。」太子朱載壑將那張紙收起來揣進了懷裡。
「行了,別的事情也冇了,你回去吧。」
「父皇也早些休息。」
第二日,一早。
身為國子監司業的張居正,抽出空來了一趟東宮。
來東宮也冇什麼毛病,畢竟自己身上也兼著東宮的差事,何況還是太子第一次叫他來議事。
「見過太子殿下,郭大人。」
張居正作揖行禮,隨後在太子朱載壑點頭後落座。
「殿下此次叫臣前來所為何事?」
「孤之前看過太嶽你的文章和詩詞,孤覺得都是不錯的,所以有一件事需要太嶽你來執筆。」
「那勞煩太子殿下跟臣說一下具體的事情。」
「東西在這裡,太嶽你看著寫吧。」
太子朱載壑一邊說話,一邊從拿出了一份文稿。
張居正撫著鬍鬚,趕緊接過來太子朱載壑遞過來的文稿。
當他仔細翻閱了文稿之後,不禁有些詫異的看向了太子朱載壑。
不過,也隻是一刻,而後便拿起了文稿開始思考。
「殿下,這件事情若是要辦成,恐怕我們要藉助一些民間輿論纔可以。」
張居正給出了最合適的答案。
「太嶽的意思是跟白蓮教傳教一般?」
「嗯!」張居正點點頭。
此刻,張居正表麵上神色正常,但是內心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當然,他更多的是欣喜,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畢竟,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以前去裕王府商議事情,裕王不是要聽高拱的就是要聽其他人的。
總之,裕王自己從來冇有拿過主意。
即便是裕王心中有一些主意,也大多數說不到點子上,總是如隔靴搔癢一般。
但太子朱載壑跟裕王完全不一樣。
太子朱載壑有城府有主見,還能在思想上跟自己同頻,這樣的太子是裕王完全冇有辦法比的。
「這冊子既然要寫,那就要有幾個講究。」
張居正說的此處停了一下,他看向太子朱載壑。
「殿下,以為呢?畢竟,這件事情要牽扯到太子殿下、景王殿下和裕王殿下」
O
「那孤寫下孤覺得要側重的點,太嶽寫一寫你的見解,我們對一對,再商議一下。」
「讓郭師傅再審一審,給出一個最終的版本。」
「好!」
很快,張居正與朱載分別開始提筆書寫起來。
「猛打景王、同情裕王、詛咒太子。」
張居正寫下了這十二個字。
當他跟太子朱載壑交換之後,朱載壑寫的內容基本跟他意思一致。
這更讓張居正心中驚喜萬分,不由得對眼前的太子朱載壑心中更多了幾分敬重。
「孤與太嶽心意相通啊。」太子朱載壑哈哈一笑,「那太嶽就開始寫吧。」
「景王倚仗嚴嵩父子為奧援,日夜圖謀大位。」
「嚴世蕃嘗謂其客曰:裕王庸懦,太子為預言所累,皆非人主之相。主上深愛景王,大位遲早易主。」此等悖逆之言,豈人臣所當言————」
張居正吹乾墨跡,將針對景王的一段篇幅揮毫而就,拿到太子朱載壑與郭樸麵前。
「太嶽寫的不錯。」郭樸點點頭道。
「又聞景王府中蓄養妖道,妄圖解破二龍不相見」之讖。」
「其咒曰:潛龍幽晦,真龍當易。」此乃詛咒太子,欲使其早夭,其心可誅!」
「景王廣佈財帛於京營、錦衣衛,其王府護衛,數倍於製。」
「每出行,儀仗僭越,有侍衛私語:他日殿下南麵時,吾等皆是從龍功臣!」此非謀逆,而何?」
張居正又開始寫有關裕王跟太子朱載壑的篇幅。
「裕王,陛下元子,序齒居長,仁孝播於天下。然今為景王所忌,日夜不安。若景王奸謀得逞,則裕王必為所害!」
「至若東宮太子,雖有賢名,然二龍不相見」之讖如利劍高懸,天命幽微,豈是人力可保?」
「設若天不假年,則朝堂鼎沸,屆時景王近在肘腋,裕王遠在藩籬,大勢去矣!」
最原始的版本已經寫出來了,這樣的版本很顯然不能印刷成冊子。
「殿下這樣的東西流傳起來很困難,畢竟文縐縐的,真要在市井流傳開來,須得找一個寫話本厲害的,將這些東西編一編。」
「最好是兒歌、評書、畫冊組合起來,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京師。」
「太嶽跟孤想到一塊去了。」
「改編的事情,就得勞煩郭師傅了。」
「按理說這樣的事情讓李春芳去做更合適,隻不過他的立場未明,這件事情暫時不好讓他知道。」
「臣就免為其難,接下來這個重任了。」
幾日後,有商戶自稱是替沈坤保管財產,但是過不了心中的那道坎,前來自首。
嘉靖皇帝的錢這樣就到手了。
一個月後,一本叫做《續憂危竑議》的妖書被製作成了許多的版本在京師流傳開來了。
大家都知道嘉靖皇帝最忌諱的就是有人議論繼承人和詛咒他修道,妖書偏偏在這兩件事上做文章。
此時,朝野上下,都緊張無比。
玉熙宮裡,嘉靖皇帝正在醞釀著如何發脾氣。
「這些都是市井裡流傳的?」
嘉靖皇帝一把揪住了陳洪的衣領,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樣,另一隻手將手裡的文稿丟到了陳洪的臉上。
鬆開陳洪之後,嘉靖皇帝來到了禦案前。
他展開雙臂,一撲棱將桌案上的紙張全部揚了起來,在原地賺了一個圈之後,整個人停頓在原地。
頭髮散亂的嘉靖皇帝,轉過頭看向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陳洪。
「叫嚴嵩來,叫嚴嵩來。」
半個時辰後,嚴嵩來到了玉熙宮。
玉熙宮裡,紙張散落一地,嘉靖皇帝死死盯著剛進門的嚴嵩。
「嚴閣老,最近市井流傳的那妖書你看了嗎?」嘉靖皇帝十分憤怒道。
嚴嵩顫巍巍地跪下,他不是裝的,是真怕。
「回陛下,臣————臣略有耳聞。」
他叩首道,腦子飛快轉動,揣摩著皇帝的真正意圖。
「你說說,那上麵說的是不是真的?」嘉靖逼近一步。
「景王在府中蓄養妖道,詛咒太子,僭越儀製,廣佈財帛,結交京營!嚴世蕃是不是真說過大位易主」的話?」
「陛下息怒!此皆無稽之談,構陷之詞!」嚴嵩立刻否認。
「嚴世蕃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此等悖逆之言!景王殿下更是安分守己,定是有人惡意中傷!」
「中傷?」嘉靖冷笑一聲,抓起地上一張紙扔到嚴嵩麵前。
「那為何傳得滿城風雨,有鼻子有眼?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天下人都看著,都議論著朕的兒子、朕的首輔!你說,朕該怎麼辦?」
「難道真要徹查,把那些捕風捉影的事都翻出來,讓天下人看一場天家、朝堂的大笑話嗎?」
嚴嵩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怔,他聽懂了。
「陛下!老臣————老臣萬死!正因如此,老臣才更不能讓陛下與殿下蒙受此等不白之冤,令朝綱動盪啊!」
「為今之計,唯有快刀斬亂麻!既然謠言因景王殿下而起,那便讓殿下暫且離開京師這是非之地。」
「臣懇請陛下,下旨讓景王殿下即刻就藩,前往封地!」
「如此一來,謠言不攻自破!既可保全陛下天家父子和睦,亦可彰顯殿下並無他念,更可堵住那悠悠眾口!」
嘉靖皇帝等的就是讓嚴嵩親口說出這句話,讓他明白嚴嵩除了依附他之外別無他路。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唉————」良久,嘉靖長長嘆了口氣,「也隻好如此了。」
「就依你所奏吧。擬旨,命景王朱載圳,即日離京,就藩安陸。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