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去二三裡
陸炳識趣的退到屏風後,黃錦給他搬來了一個凳子讓他坐下。
畢竟站著很容易發出動靜來,坐著相對就更不容易發出動靜。
「閣老,您得等一會兒。」外麵的小太監立刻出殿來到了內閣首輔嚴嵩的身邊,「主子萬歲爺這會兒正忙。」
小太監出去答對嚴嵩的這會兒功夫,就為裡麵呂芳整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口供提供出了時間。
不多會兒,呂芳從玉熙宮裡出來親自迎接內閣首輔嚴嵩。
「閣老,讓嚴閣老久等了。」呂芳語氣中略帶歉意。
「不算什麼,陛下在忙,做臣子的自然該等著。」
嚴嵩今日倒比前幾日氣色好了許多,儘管等了一會兒,麵上也沒有帶著絲毫的焦急之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剛剛陛下正在服用丹藥。」呂芳隨意找了一個藉口,隨後引著內閣首輔嚴嵩進了玉熙宮。
玉熙宮裡,此刻已經恢復了鴛鴦。
嘉靖皇帝坐在禦座上,右手上拿著一卷宋朝邵雍的《皇極經世》。
「臣嚴嵩見過陛下。」
「嚴閣老來了。」嘉靖皇帝合上手裡的《皇極經世》,看向嚴嵩。
他知會一旁的呂芳道,「給嚴閣老賜座。」
「科舉舞弊一事,臣已經查明。」嚴嵩奉上奏疏,「一切全憑皇上定奪。」
接過奏疏的嘉靖皇帝仔細看完了嚴嵩給自己的交代,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本就是開卷考試。
但作為皇帝他還是要做做樣子,他看完之後遞給呂芳,隨後看向嚴嵩開口了。
「嚴嵩,既然你已經查的如此清楚,這些涉事的官員也不必再審了。」嘉靖皇帝道。
「涉事官員淩遲處死,家產抄沒,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入浣衣局。」
「皇上,臣還有一事要向陛下奏稟。」嚴嵩不等嘉靖皇帝說那些舉子們如何處理,立刻搶先發言。
畢竟,官員這邊皇帝默許了他開卷考試,可是舉子那邊保不齊會有人說出來,這是嚴嵩最擔心的。
「還有一事?」嘉靖皇帝眉毛一挑,看向內閣首輔嚴嵩,示意他說下去。
「鄢懋卿去兩淮巡鹽已經有些時日,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嚴嵩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奏疏,雙手奉上道,「幸得陛下天恩所至,此次鄢懋卿巡鹽比預計之數還要多出不少,請陛下過目。」
此話一出,原本還琢磨著舉子們事情的嘉靖皇帝直接被釣成了翹嘴。
他立刻接過嚴嵩手裡的奏疏,仔細看起了這次巡鹽的具體帳目。
「不錯。」嘉靖皇帝微微點頭道,「你這個門生做事還是得力的。
「若都是這樣的門生,也就不至於鬧出科舉舞弊這樣的醜聞了。」
嘉靖皇帝將奏疏合上,嚴嵩用餘光看著嘉靖皇帝的反應,心中的那團疑雲已經消了大半。
此時,躲在屏風之後的陸炳聽到這裡也覺得嘉靖皇帝應該會在舉子那邊對嚴嵩的罪責輕拿輕放了。
「皇上,不知那些舉子皇上作何安排?」嚴嵩發問道,「如今科舉結束,舉子們也即將離京————」
嚴嵩話說了一半,嘉靖皇帝也明白嚴嵩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非是你看鄢懋卿都把銀子給陛下您帶來了,我們也把科舉舞弊的貪汙銀兩全都交給陛下您了,是不是在舉子那邊不要讓清流們對臣做文章了?
「貢院裡的考試一結束,朕就讓錦衣衛們在學子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將這些作弊的學子攏到一塊去了。」
嘉靖皇帝左側嘴角微微一動,眼珠微微一動,看透一切的眼神轉瞬即逝,他也明白嚴嵩這是在乞求。
「畢竟,這件事情不光彩。若是直接在貢院抓人,豈非鬧得沸沸揚揚。」嘉靖皇帝道,「如今人都被關在北鎮撫司的詔獄之中,還沒有審訊,暫時先看管起來。」
聽到「北鎮撫司、暫時看管、還未審訊」幾個關鍵詞,嚴嵩心中便長舒了一口氣。
畢竟,這些舉子沒有落到清流派官員的手裡,這樣一來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嘉靖皇帝拿起那本鄢懋卿巡鹽的奏疏,在手中掂了掂之後,心中權衡著這巡鹽多出來的銀兩能不能消災。
「舉子們雖說被膽大包天的罪臣矇蔽,但也是鬼迷心竅,竟然敢視《大明律》,視朝廷威嚴,視朕如無物。」
「自然是要嚴懲。」嘉靖皇帝頓了頓道,「朕想著也不必審了,既然是死罪,又有卷子上的印記作證,直接交給刑部擬定罪名,秋後問斬吧。」
嚴嵩立刻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嘉靖皇帝,他的目的是達成了,可嘉靖皇帝也不是沒有給他使絆子。
這問題就出在嘉靖皇帝剛才那句話之中的「秋後問斬」四個字。
按理說這樣的事情,證據確鑿又是大案,理應是不待時,立刻斬首。
「秋後問斬」這個詞說的就是三法司覆核無誤的死刑案件,會被匯總成冊,在每年秋季呈報給皇帝。
皇帝用硃筆在死囚名字上畫一個勾,這纔算最終批準執行。被「勾決」的犯人,在特定的日期由刑部委派官員監斬執行。
但是這樣的事情,皇帝完全可以繞過三法司,特事特辦,直接讓他們執行。
科舉舞這樣的案子完全符合特事特辦的規矩,但是嘉靖皇帝偏偏沒有這樣做。
這也是嚴嵩抬眼的原因,嘉靖皇帝又在搞平衡了。
這些舉子要秋分那日才能斬首,皇帝可以不去計較嚴嵩的這些爛事,但難保清流官員們不會拿這些舉子來說事。
「皇上————」
嚴嵩剛想說能不能特事特辦,嘉靖皇帝開口打斷了嚴嵩。
「若是這些舉子不日草草處斬了事,免不了引起其他舉子恐慌。」嘉靖皇帝道,「畢竟,舉子們都等著放榜。」
「朕聽聞人生有三大喜,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鄉遇故知。」嘉靖皇帝道,「若是放榜期間有這樣的殺戮之事不合適,朕不能不顧及這些舉子的感受。」
「你所擔心的事情,朕也不是沒有猶豫。」嘉靖皇帝拿起放在一旁的那本《
皇極經世》。
「朕最近在研究北宋邵雍的這本《皇極經世》。」嘉靖皇帝翻開書籍道,「是否要立刻處決舉子,朕用邵雍的梅花易數占了幾次。
「每次的結果都是不宜現在處理。」嘉靖皇帝合上邵雍的《皇極經世》,也讓嚴嵩徹底閉上了嘴。
潛台詞很明顯,朕親自占下的卦,你的意思是朕作為天子,得到的卦象不準是嗎?
「陛下聖明。」嚴嵩當即改口道。
「朕瞭解邵雍這個人,最初可不是因為《皇極經世》與梅花易數,而是一首詩。」
「朕幼年時初讀此詩覺得平平無奇,後來看了他的《皇極經世》之後,才覺得玄妙無比。」嘉靖皇帝看向嚴嵩道,「嚴閣老,你知道朕說的是哪一首嘛?」
「臣雖拜讀過邵雍的詩詞,但臣愚鈍不知陛下說的是哪一首?」
「朕說的是那一首《山村詠懷》。」嘉靖皇帝看向嚴嵩道,「嚴閣老可還記得那首詩是怎麼寫的?」
「一去二三裡,煙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嚴嵩慢條斯理的背了出來。
嚴嵩的心猛地一緊。皇帝絕不會無緣無故談起一首童謠般的詩,尤其是在剛剛議定科舉舞案處置的當口。
他渾濁的老眼低垂著,耳朵卻豎得極尖,全身的感官都在捕捉皇帝每一個字的弦外之音。
嘉靖皇帝終於將目光緩緩移到嚴嵩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肺腑的審視。
「嚴閣老,你是學問大家,不妨品品這首詩。」嘉靖嘴角微動,略帶敲打的語氣。
「朕近日參詳,忽有所得。這一去二三裡」,說的可是距離?有些人,有些事,看著不遠,實則已經走出很遠了,再走下去,怕是就回不了頭了。」
嚴嵩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是在點他,嚴黨這些年勢力膨脹,手伸得太長,已經越過皇帝能容忍的底線了。科舉舞弊,正是這「遠去」的明證。
「還有這煙村四五家」。」嘉靖不等他回應,繼續自顧自說著。
「煙火人間,村落相依。可這四五家」,看似和睦,若有一家失了火,火借風勢,會不會殃及池鄰,釀成滔天大禍?」
至於亭台六七座」————亭台樓閣,本是風雅之物,根基若不牢,建得太多太高,風雨來時,最先倒塌的,會是哪一座呢?」
嚴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亭台六七座,喻指他嚴嵩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皇帝這是在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你的黨羽雖眾,但根基早已被我看透,我想動誰,就能動誰。
今日倒塌的是科舉舞弊的替罪羊,明日,未必不能是別的「亭台」,甚至是他嚴嵩這座最大的亭台。
最後,嘉靖皇帝拿起鄢懋卿那本巡鹽的奏疏,輕輕放在《皇極經世》之上,目光落在最後一句話上。
「而**十枝花」,花開繁盛,固然可喜。」嘉靖的語氣陡然一轉,讓人不寒而慄。
「可賞花之人當知,花開必有花落。若是根基壞了,養分盡了,這滿枝的繁華,轉瞬便是落英繽紛,碾作塵土。嚴嵩,你說,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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