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高手過招,點到為止
「是,貧道藍道行。」
聲音透過濃霧傳來,近在尺,卻依舊難以辨清方位,隻覺其聲清朗沉穩,帶著一絲山野間的空靈。
「閣下何人?報上名來?」濃霧那頭的藍道行轉過身,雖然彼此可能僅隔數步,但乳白色的霧氣如同厚重的惟慢,將兩人的身影模糊成淡淡的輪廓。
然而,他心中的好奇已被徹底勾起。在這能見度極低的茫茫霧海之中,能精準尋到他採藥之所,這已非巧合所能解釋,簡直匪夷所思。
「閣下是如何尋得到貧道的?」
見藍道行已然上鉤,唐巍決定再添一把火,讓這份「神秘感」發酵一下,拉近彼此的距離。他故意用一種帶著幾分戲謔又篤定的語氣道。
「說出吾名,嚇汝一跳!」
此話一出,饒是藍道行修養頗深,也不禁為之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發出了爽朗而通透的笑聲,笑聲在山穀霧靄中迴蕩。 藏書全,.隨時讀
「哈哈哈哈哈一—」
「這位道友當真是有趣得緊!」藍道行邊笑邊搖頭,「貧道在這山中清修日久,已是許久未曾被人逗得如此開懷了。」
他不再糾結於方位,熟練地將剛採到的藥材小心放入身後的背簍,然後撿起一塊薄而銳利的石片,颳去指甲縫中的泥土,又隨手抓起一把樹枝上潔白的霧鬆,搓了搓手,洗淨手掌。
做完這一切,他纔不慌不忙地朝著唐巍聲音傳來的方向邁步走去。
不過三五步的距離,霧氣略一稀薄,兩人的身影便清晰地出現在對方麵前。
「藍神仙,在下唐巍,有禮了。」唐巍拱手施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唐小友,貧道稽首了。」藍道行笑著還了一禮,目光清澈而深邃,帶著毫不掩飾的探查之意,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年輕人。
與此同時,唐巍也在快速審視著這位傳說中的道士。
且先不說藍道行有沒有真本事,首先這顏值這一塊,他得符合一個得道高人、隱世不出的模樣才行。就說那「寒門出貴子」的科舉,那探花不也是看顏值的嘛。
再者說,他也是見過陶仲文的,雖說年邁了些,但是看臉部的輪廓和身形,那年輕時也是一個相貌英俊之人。
身量高挑清瘦,麵容清瘤,束髮戴著一頂普通的木冠,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長須,一雙眼晴尤其引人注目,沉靜如古井,卻又彷彿能洞察人心。
這份氣度,遠超唐巍見過的許多道土。
他並未穿著寬大累贅的道袍,而是一身利落的灰色粗布衣褲。
上身是對襟的短褂,長未過膝,下身是紮腳褲,用布條從腳踝處緊緊纏綁至小腿。
這身打扮既能防荊棘刮扯、防蟲蛇叮咬,又能提供支撐、減輕長途跋涉的疲勞,還十分利落,顯然是常走山路的行家。
整體看去,活脫脫便是《水滸傳》中入雲龍公孫勝那般人物,仙風道骨中透著幹練。
「久聞藍神仙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真真是仙風道骨,名不虛傳。」唐巍這話倒有七八分真心,對方這形象氣質,天生就是吃「高人」這碗飯的。
藍道行微微一笑,顯然對此類讚譽早已習慣,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唐公子過譽。貧道仍是好奇,這嶗山方圓百裡,峰巒疊嶂,又逢如此大霧封山,公子究竟是如何精準尋到貧道所在的?」
「聽聞藍神仙擅長扶戰請仙,能通鬼神,何不自己算上一算?」唐巍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帶看一絲挑戰的意味。
「貧道今日出門,隻帶了採藥的背簍、藥鋤和些許乾糧清水。」藍道行拍了拍身後的竹簍,無奈笑道,「那請仙問卜的沙盤木筆,可未曾帶在身上,卻是無法施展了。」
「那六交下卦,總可以吧?」唐巍似乎早有準備,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三枚磨得亮的銅錢,遞了過去。
「哦?唐公子這是要考校貧道的微末使倆?」藍道行眉梢一挑,也不推辭,伸手接過銅錢。
他並未焚香靜心,隻是隨意地將銅錢合於掌心,略一搖晃,便信手擲於地上的一塊較為平坦的青石上。
如此反覆六次,他每次隻是淡淡警上一眼,心中默記。六次之後,他撿起一塊尖石,在泥地上迅速畫出了六個交位,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卦象。
看著地上的卦象,藍道行輕撫長須,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玄之又玄,此卦倒是讓貧道有些琢磨不透了。」
「怎麼?藍神仙也算不出來?」唐巍好奇追問,想分辨這是推托之詞還是確有其事。
「非是算不出。」藍道行搖搖頭,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的卦象,彷彿要從中看出更多天機,「隻是卦象朦朧,似被一層天機遮蔽,隻透出一句話來。」
「什麼話?」唐巍的好奇心也被吊了起來。
藍道行沉吟片刻,緩緩吟道,「天晦不知君,霧深怎識途?募然相逢處,青山暗通神。」
吟罷,他抬頭看向唐巍,目光灼灼,「貧道鬥膽妄測,唐公子能尋至此地,恐非人力所能,乃得山野精靈之助。然具體是何精靈,卦象未明,貧道亦不知曉。」
「唐公子,不知貧道所言,是與不是?」
唐巍聞言,不禁撫掌讚嘆,「神乎其技!藍神仙果然名不虛傳!僅憑卦象便能推演至此,佩服!」
「天寒地凍,萬物蟄伏。唐公子竟能驅使山野精靈引路,亦是讓貧道大開眼界,始知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藍道行感嘆道,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唐巍身上,「唐公子,可否為貧道解開這最後的謎團?」
還未等唐巍開口,他忽然又提出一個請求。
「不知,唐公子可否讓貧道觀一觀公子的手相?」
「可。」唐巍心中微動,看手相還能看出這個?他伸出手去。
藍道行握住唐巍的手,指尖在其掌紋上輕輕拂過,看似在端詳,實則在嗅唐巍手掌殘留的氣味。片刻後,他鬆開手,心中已然有數。
唐巍也一下子猜到了藍道行的用意,藍道行這是聞到了他用來討好鬆鼠的炒榛子的味道。
他授著鬍鬚,故作高深道,「可是冬日裡仍活躍於山間的,莫非是那赤腹鬆鼠?」
嶗山本地不產此物,且這氣味不同於普通乾糧,極易被辨識。他可能並不知道貓薄荷這種東西。至於自己手上的肉乾氣味,可能被認為那是自己充飢吃的肉乾。
藍道行推測是鬆鼠,合情合理,也巧妙避開了「與動物對話」這等更驚世駭俗的可能性。
「真讓藍神仙算準了!」唐巍順水推舟,笑著承認,「確是請了幾隻貪嘴的赤腹鬆鼠幫了點小忙。它們嗅到了我從貴院帶來的,帶有藍神仙氣味的物件,又貪圖我手中的幾顆炒榛子,這才將我引至此地。」
「妙哉!好手段!」藍道行由衷贊道,眼中欣賞之意更濃,「卻不知唐公子費如此周折,尋到這荒山野嶺來找貧道,所為何事?」
經過這番試探,唐巍心中對藍道行的本事已有了幾分底。此人絕非庸碌之輩,機敏、
細緻且確有幾分玄學造詣。他決定開門見山。
「正式介紹一下。」唐巍神色一正,「在下姓唐,名巍,字安岑。乃京師北鎮撫司錦衣衛總旗。」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腰牌和證明身份、公差的外出堪合,遞了過去。
「哈哈哈。」藍道行接過,仔細驗看後,笑著將腰牌遞迴,「怪不得方纔閣下對貧道言道『說出汝名,嚇汝一跳」。原來是北鎮撫司的總旗大人駕臨,失敬失敬。」
他的笑容依舊,但眼神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不知總旗大人不遠千裡,不畏嚴寒,特意尋到這深山之中,找貧道這山野閒人,所為何事?」
「來給藍神仙送一份天大的機緣。」唐巍直視著藍道行的眼睛,語氣平淡卻極具分量。
「機緣?」藍道行平靜的臉上再次浮現訝色。
「正是。一份足以讓藍神仙傲視同輩道長,即便是與龍虎山正一道嗣教張天師相比,亦不多讓的大機緣。」
藍道行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道,「道生一,一生二。這『二』便是陰陽、利弊、福禍。凡事皆有兩麵。總旗大人隻言這陽麵機緣,卻還未曾告知貧道,那陰麵,又是何等光景?」
他這話問得極其老道,既表明他聽懂了,也顯示他絕非會被虛名沖昏頭腦之人。
唐巍心中暗贊,笑道,「藍神仙莫急,這話才剛起了個頭,自然要說完。若是隻有好處沒有代價,那豈不是天上掉餡餅?這樣的好事,唐某也不敢信。」
「天寒霜重,嗬氣成冰。唐總旗願意屈尊踏險,親至這荒山尋我,足見誠意。」藍道行語氣緩和下來,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處,「貧道也不好太過拂逆總旗大人的好意。還請總旗大人直言吧,若是貧道力所能及之事,必當盡力。」
「好,那我便直說了。」唐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一字一句道,「我此次前來,是奉陛下密旨,請藍神仙前往京師,伴駕玄修。」
「什麼?」
饒是藍道行心性修為遠超常人,早已預設了各種可能,聽到這句話,仍是渾身一震,腳下幾乎不穩!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唐巍的額頭。
「額溫正常,並未發熱啊,腦子沒有被燒壞啊。」他似乎不敢相信,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對比,「貧道的手感無誤啊。」
他看向唐巍,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唐總旗,你—-你不是在拿貧道打趣吧?此事關乎天子,豈能兒戲?」
「誰有閒心冒著凍掉耳朵的風險,跑這深山老林裡來打趣一位修行的道長?」唐巍語氣篤定。
「可———可陛下身邊不是有陶真人嗎?」藍道行急切追問,「怎會突然」
「陶真人已於上月仙逝了。」唐巍平靜地丟擲這個重磅訊息。
「仙逝?」藍道行瞳孔一縮,「如何仙逝的?」
「煉丹之時,丹爐突然炸裂,不幸罹難。」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藍道行喃喃道,顯然被這訊息震撼到了。
「給句痛快話吧,藍神仙。」唐巍逼近一步,「願,還是不願?若願,便隨我即刻啟程前往京師。陛下身邊,此刻正虛位以待。」
藍道行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謹慎地問道,「此等大事,唐總旗便能做主?」
他實在難以相信,決定皇帝身邊近侍人選這等天大的事,會由一個錦衣衛總旗來最終拍板。
「我自然不能做主。」唐巍坦然道,「我隻是奉旨尋人。至於藍神仙是否有真才實學,能否入得陛下法眼,能否在京師立足,最終仍需陛下聖裁,也要看藍神仙自已的本事。」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極具誘惑力,「隻要你此刻點頭,便等於拿到了通往陛下身邊的敲門磚,獲得了一個無數人夢寐以求、足以一步登天的機會。至少,你有了讓陛下看到你的可能。」
「此事——·此事實在太過突然。」藍道行眉頭緊鎖,內心顯然在天人交戰,「這——
總得容貧道仔細思量一番。」
「好!」唐巍也不逼迫,爽快道,「我便在城中福來客棧,靜候藍神仙三日。三日之內,若神仙想通了,便可來尋我。過時不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臨行之前,還需親眼見識一下神仙賴以成名的扶戰之術,驗明正身,我也好向陛下回話。」
該說的都已說完,唐巍果斷抱拳,「事情已然言明,唐某便不再叻擾藍神仙清修。山風凜冽,凍煞人也,在下先行告辭下山了。」
說罷,他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沿著來路向山下走去,身影很快再次沒入濃霧之中,留下藍道行一人站在原地,望看他消失的方向。
藍道行手中緊緊著那幾枚剛剛起卦的銅錢,心中波瀾萬丈,久久無法平靜。
那「伴駕玄修」四字,如同驚雷,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中炸開了滔天巨浪。
PS:這兩天有點卡文,還請見諒,看看明天能不能日更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