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西苑,玉熙宮。
晨光熹微,宮燈尚未完全熄滅。嘉靖皇帝尚未駕臨,但底下以嚴嵩為首的內閣閣臣、六部尚書以及司禮監的幾位太監,早已按照品級班序,靜候在玉熙宮那略顯空曠的大殿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氛圍,唯有偶爾輕微的咳嗽聲或衣袍摩擦聲打破寂靜。
約莫一刻鐘後,後方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和太監的低喝聲。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垂首躬身,更加屏息凝神。隻見嘉靖皇帝一身寬鬆道袍,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姍姍而來,徑直走向那垂著紗慢的禦榻。
「開始議事吧。」嘉靖皇帝的聲音透過紗慢傳來,帶著一絲晨起的慵懶,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是。」首輔嚴嵩率先出列,手持玉笏,開始奏事,「陛下,戶部已根據陶真人所呈規製,初步擬算出建造鎮邪雷壇」的各項開支預算,條陳在此,等候內閣票擬後,即可呈報陛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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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項項政務被提出、討論、看似由內閣商議、司禮監批紅,實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紗慢後那隻銅上。
響則示意可通過,不響則意味著皇帝不予認可,還需再議。這已是西苑議事的常態。
約莫半個時辰後,今日主要的議題似乎都已商議完畢。
「好了。」嘉靖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今日還有其他要事奏報嗎?」
嚴嵩再次躬身,「回隆下,今日所議主要便是雷壇建造與浙直總督胡宗憲奏報籌備緝捕海寇汪直兩事。此二事既已商定,若諸位同僚無其他本奏.」」
「那朕倒有一件事要說。」嘉靖皇帝的聲音平穩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大臣的心神瞬間緊繃起來。
「諸位愛卿若還有事,可待會兒再講。」嘉靖皇帝緊接著提高了些許聲調,點名道,「嚴閣老「臣在。」嚴嵩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聽令,心中隱隱感覺事情可能跟祭祀太廟人選有關。
「前些日子,嚴閣老向朕提議,由景王代朕前往太廟行祭祀之禮。」嘉靖皇帝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而這短暫的停頓,讓殿內幾乎所有不知情的大臣都豎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嚴嵩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朕之前並未給出準話。」嘉靖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今日,朕便給你,也給諸位卿家一個明確的答覆。」
他話語中的暗示性讓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點。除了早已知道結果的黃錦低眉順眼地侍立一旁,其餘眾人,都緊張地等待著下文。
「畢竟,祭祀太廟的日子日漸臨近。太子如今禁足,確有不便之處,無法代朕行禮。」嘉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故此,朕心中已有了人選。」
他微微提高了音調,做出了決斷,「朕覺得,嚴閣老此番提議,思慮周全,實乃老成謀國之言。便依卿所奏,此次祭祀太廟,就由景王代朕前往吧。」
「陛下聖明!臣,領旨!」嚴嵩心中那塊大石轟然落地,一股難以抑製的喜悅和自得湧上心頭,他立刻躬身領命。這一次,他又賭對了!陛下果然還是更屬意景王!
然而,紗慢之後,嘉靖皇帝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的神情,彷彿一個設好局的棋手,看著棋子如願落入陷阱,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嘉靖皇帝這一決定宣佈得極其突然,甚至沒給徐階暗中安排的禦史台上書反對的機會。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六部九卿,頓時引起一片譁然許多官員心中驚疑不定,陛下此舉是何深意?難道真有易儲之心?
竟要讓景王越過太子和年長的裕王去祭祀太廟?這莫非是當朝版的「世子多病,汝當勉勵之」
但稍一深思,又覺情形與永樂朝並不完全相同。當年的太子朱高熾隻是身體肥胖、腿腳不便可沒有「二龍不相見」這樣惡毒致命的詛咒纏身。
最為得意的自然是嚴黨。嚴府之內,嚴世蕃等人早已備好酒宴慶祝,彈冠相慶,歡呼這一次他們又精準地揣摩對了聖意!但他們絕不會想到,這不過是嘉靖皇帝故意讓他們「以為」猜中了心思罷了。
狸奴小築門口。
「唐小子!你要的小魚乾,老漢我給你曬好送來了!」王老伯挑著兩個沉甸甸的竹筐,熟門熟路地來到店門口,將一筐噴香的小魚乾放下,又從另一個蓋著的竹簍裡寶貝似的掏出幾條粗壯、還在扭動的活鱔魚。
「瞧瞧,今早剛在河裡下的簍子抓上來的,新鮮著呢!」王老伯黑的臉上洋溢著樸實的笑容,「眼看著河水就要上凍了,趕緊拿來讓你嘗個鮮,補補身子!」
唐巍看著那幾條活力十足的黃鱔,眼晴一亮,瞬間想起一個利用動物特性破壞法壇的妙計,但念頭一轉,又泄了氣。
眼下已是深秋,別說蛇了,連蝙蝠都快冬眠了。若是春夏時節,將鱔魚血悄悄潑灑在法壇周圍,那腥氣定能引來成群嗜血的蝙蝠,撞壇擾局,堪稱一絕。
以往就有江湖術士用這招,把鱔血偷偷抹在富戶朱門上,夜間蝙蝠聞味而來,瘋狂撞門,嚇得人家不得不搬走。
蝙蝠擾壇,在道教傳說中也是大不吉。可惜了,這兩條上好鱔魚,看來隻能祭自己的五臟廟了「對了,還有一樁事,想麻煩唐小子你——」王老伯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又改口,「哦不對,瞧我這記性,現在該稱呼總旗大人纔是。」
「王老伯您這就見外了!」唐巍連忙擺手,「什麼總旗不總旗,沒有您當年救我,我早死了。
您還是叫我唐小子,我聽著親切!」
「哎,好,好。」王老伯臉上笑開了花,接著說道,「是我那頑皮的孫兒,昨日在村頭野地裡玩耍,撞見一隻受傷的狐狸,小腿被夾子傷了,流了不少血。小孩子家不懂事,還以為是條走丟的白狗,瞧著可憐,就偷偷抱回了家。」
他邊說邊掀開另一個筐子上蓋著的竹篦子,隻見筐底蜷縮著一隻毛色雪白、但後腿皮毛已被鮮血染紅一大片的狐狸。狐狸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帶著驚恐和痛苦,小心地打量著外麵。
「王老伯!您可真是我的福星啊!」唐巍一看,頓時喜出望外,這簡直是睡遇到了枕頭!
「啊?這—.」王老伯被唐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懵。
「這狐狸我們也不懂,我們莊戶人家,也不會擺弄這個。」王老伯解釋道,「再說,留一隻野狐狸在家裡,萬一野性發了傷了孩子可咋辦?可看著它這樣,又狠不下心不管。」
他嘆了口氣,「所以老漢我就想著,你是跟生靈打交道的行家,就順道挑過來給你瞧瞧。你要是願意發發善心救它一命,這狐狸你就留下,也算給它條活路,給你積份陰德。」
「好!好!太好了!」唐巍連連點頭,心中早已樂開了花,「這狐狸就交給我吧,您放心!」
「你願意救它,是它的造化。」王老伯見唐巍答應,也鬆了口氣,收拾好扁擔籮筐,喝了碗唐巍遞上的熱茶,便準備告辭。
臨走前,他又想起什麼,關切道,「對了,唐小子,你也到了該成家的歲數了,還沒相中的姑娘?讓你上官多上上心,給你尋摸個賢惠媳婦纔是正理!」
1..
送走王老伯,唐巍立刻仔細檢查起這隻白狐的傷勢。他發現這狐狸運氣不錯,隻是被捕獸夾擦傷了皮肉,看著血流得多嚇人,實則並未傷筋動骨。
就算不加理會,過些日子它自己也能慢慢癒合。
「算了,誰讓你運氣好,碰上了我這個心善的呢?」唐巍自言自語著,打來清水,小心地為狐狸清洗傷口,然後撒上特製的金瘡藥粉。
藥粉觸及傷口,疼得狐狸「」直叫,身體劇烈顫抖。
「行了,別叫喚了,吃點好的補補。」唐巍將傷口用乾淨布條包紮好,又端來一盆切好的新鮮肉糜,放到狐狸麵前。
看著低頭狼吞虎嚥的狐狸,唐巍心中盤算已定,破壞那未完工的雷壇,就落在這隻白狐身上了!
在道教風水學說中,狐狸出現在法壇工地,尤其是尚未建成之時,堪稱毀滅性的打擊。
若讓狐狸在關鍵的地基處留下幾個深淺約兩寸的爪印,便可解釋為「地從此泄露」,破了「三元鎖」的格局,是為大凶。
若是狐狸再在坑裡留下自己尾巴上的狐毫,那就是大凶了。
若是留下七根毛那就是血光之災,若是留下九根毛那就是有塌陷的風險。
若是再狠一點,找一隻死老鼠,在其口中塞入一枚銅錢,讓狐狸銜著這「銅錢鼠」埋入法壇地基之下,那在道教看來,簡直是引瘟神奪財、招吊死鬼索命的極惡之兆!
所謂「鬼工埋票,狐穴藏陰債」,便是如此。
死老鼠對唐巍來說太簡單了。他隻需一聲令下,北鎮喵司那群貓貓們,能給他抓來一籮筐。
「《道法會元》卷八一有雲,「狐過未成之壇,如胎死腹中,當斷臍焚屍。』」唐巍看著眼前埋頭乾飯的白狐,越看越是滿意。
「果然,要用魔法才能打敗魔法。這下,看陶仲文那老道如何接招!」唐巍一邊得意地自語一邊拎起那兩條鱔魚,準備晚上做一道拿手的鹹肉蒸鱔魚。
「狐狸改黃道,這個雷壇就成了倒逆玄樞的凶煞格局,強行布陣,必招天雷劈壇!」
「正好這壇還叫『雷壇』,要是他們頂著這凶兆還敢繼續用,卻沒被天雷劈,那不就證明他們那套道教法則是假的?既然法則是假的,那陛下潛心玄修豈不也是—」
唐巍想到此處,不禁搖搖頭,覺得這邏輯自相予盾,無比荒謬。
之前為了與貓頭鷹秘密會麵而租下的那處偏僻宅院,他已經轉租出去了。果然,不用負責任的感覺就是輕鬆。
天色漸暗,那道鹹鴨蒸鱔魚香氣四溢,唐巍正準備大快朵頤,忽覺院中老槐樹的枝上似乎多了個黑影。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借著屋內透出的微光,看清了那黑影的真容,頓時一陣頭疼。
「你怎麼找來的?」唐巍異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嗚呼一—」
樹梢上,那隻熟悉的貓頭鷹發出低沉而固執的叫聲。
「我跟你隻是交易,逢場作戲,談感情傷錢知道嗎?交易結束了!」唐巍試圖跟它講道理。
「鳴呼呼——」
貓頭鷹顯然不吃這套,叫聲變得急促而響亮,彷彿在抗議,「我不管!反正就賴上你了!必須負責!」
無奈之下,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唐巍最終以每月初一、十五提供兩頓足量兔肉為條件,才勉強將這尊「瘟神」打發走。
貓頭鷹臨走前,還特意在唐巍頭頂盤旋了兩圈,那銳利的眼神彷彿在警告,「我知道你住哪兒了,敢賴帳試試!」
次日,清晨。
北鎮撫司點卵過後,唐巍便將意外獲得一隻白狐的訊息,悄悄稟報了指揮使陸炳。
「狐狸?有點意思。」陸炳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略作思索後便道,「先不急著動。眼下盯著法壇那邊的人不少,我們得等一個他們最鬆懈的時機。」
「指揮使說的是等景王去祭祀太廟的時候?」唐巍立刻心領神會。
「嗯。」陸炳讚許地點點頭,「太廟祭祀乃是國之大典,齋宮那邊同樣需要大批道士舉行驅穢清壇的儀式。那時節,陶仲文和他手下得力之人的注意力必然被牽製在齋宮,對這邊雷壇工地的看管定然會鬆懈許多。」
「那我們就在祭祀太廟的前一晚,讓那隻狐狸去工地上好好溜達一圈,留下些不祥之兆的痕跡。」
距離太廟祭祀還有整整十日。這十天,足夠這隻白狐養好傷,也足夠唐巍與這隻白狐建立足夠的信任了。
玉熙宮裡。
「黃錦朕的那個盒子,你去替朕取來。」
「奴婢這就替主子拿來。」
不多時,一個古樸的銅盒子就擺在了嘉靖皇帝的麵前。
嘉靖皇帝轉動上麵的密碼鎖,核對好之後,隻聽見「哢噠一一」一聲,鎖就開了。
從嘉靖皇帝的視角看過去,盒子最上方信封的封麵上寫著「夏言」二字,他拿起來下麵的信封被手掌擋住視線,隻看得到一個「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