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是在向父皇示威，也是在為自己爭取活路，更是在為查詢那筆不知下落的銀子爭取時間，為將來的自己鋪路。
這也是為什麼湯和、周德興這兩位身經百戰的淮西老將，會在湖廣地區疲於奔命，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轉，遲遲無法平定叛亂，連皇帝的密旨都送不到貴州軍中的根本原因！
不是他們無能，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拖後腿。
更是在他們的背後捅刀子！
可以說，在劉伯溫和李善長這兩隻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強強聯合之下，布的這一個驚天大局，不光令皇帝和皇後夫妻離心，令馬皇後被軟禁冷宮；還令皇帝和太子父子相疑，刀兵相見；更是把整個朝堂乃至天下都攪得風起雲湧、暗流湧動，人人自危，不知道明天醒來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而這亂局，恰恰給了咱們的主人公可乘之機，讓他能在這夾縫之中火中取栗，渾水摸魚，順利拿下了幾塊至關重要的根據地，坐收漁翁之利。
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了。
聽完了老和尚這一番抽絲剝繭、入木三分的分析，黃福麵色凝重，眉頭緊鎖成一個字。那溝壑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又像是歲月刻下的傷痕。
他在屋內來回踱步，靴子踏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疼得他直抽冷氣。
良久，他才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問：
大師，那......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轉過身，眼神閃爍，像是溺水的人在尋找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迷途的羔羊，帶著一種可憐的茫然：
是不是該立刻如實向朝廷稟報？把這事兒捅上去，讓陛下拿個主意？咱們......咱們是不是該站隊了？現在站隊，還來得及嗎？站哪邊？怎麼站？
道衍眼中精芒再次一閃，他盯著黃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笑容裡藏著太多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又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等著黃福往裡鑽：
黃大人，您太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在這個節骨眼上，誰先跳出去，誰先死。這潭水太深，您把握不住。您這一稟報，說不定就把自己給稟報進去了。
事有輕重緩急，道衍重新撚起念珠，那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倒數著什麼，像是死神的腳步聲：
貧僧覺得，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打聽清楚秦王手中那筆銀子的去向。那筆銀子現在在哪兒？藏在了什麼地方？秦王打算怎麼用這筆銀子？是招兵買馬？還是收買人心？還是......另有所圖？
這銀子，就是秦王的底氣，就是他的命根子，就是他的刀！
等打聽清楚了那筆銀子的下落，道衍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鬼魅的低語，在屋內盤旋迴蕩，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然後再做打算，也不遲。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嘛。大人，您說呢？
就是不知......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黃福的臉。那眼神冷得像是能把人凍住，又像是能看透人的靈魂，直刺心底：
大人意下如何呢？您......敢不敢賭這一把？敢不敢......與虎謀皮？
黃福愣住了。
他望著道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覺得後背發涼，一股寒意從尾椎骨一直竄到後腦勺，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意識到，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而眼前這個老和尚，就是那個把他推下懸崖，又遞給他一根稻草的人。不，或許......他連稻草都不是，隻是看著他在懸崖下掙紮的旁觀者，又或許，是準備推下第二塊石頭的凶手。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
像是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個長沙城都裹了進去，密不透風。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淒厲而蒼涼，像是不祥的預兆，又像是某種野獸的哀鳴，在夜空中迴盪。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紙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著窗戶，想要進來。
屋內，燭火終於的一聲，滅了。
黑暗，瞬間吞冇了一切。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讓人窒息。
在這絕對的黑暗中，黃福隻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道衍那若有若無的誦經聲，在耳邊迴盪，像是來自地獄的召喚。
他不知，這黑暗，是結束，還是開始。
聽到老和尚打那批金銀財寶的主意，黃福頓感大事不妙。
後背的冷汗幾乎是瞬間就冒了出來，不是細密的微汗，而是如同被人陡然潑了一盆冷水，順著脊梁骨咕咚咕咚地往下淌。
裡衣本是上好的杭綢，此刻卻像一層貼在身上的死蛇皮，陰冷地黏在身上，又濕又涼，透不過氣來。
他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原本端坐在圈椅上的姿態瞬間垮了。
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因為用力過猛，指節泛出一種慘淡的蒼白，手背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地鼓了起來。
他壓低了聲音，嗓子裡像是卡了一團棉花，乾澀又焦灼地勸道：
道衍大師，三思啊！連秦王殿下那樣的天潢貴胄，在西安府那是何等的威風，麵對這批銀子都難以全身而退，差點冇被萬歲爺剝了一層皮。這等引火燒身的蠢事，咱們萬萬沾不得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甚至在提到萬歲爺三個字時，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兩下。
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彙聚成股，順著鬢角滑進髮際線裡。
在洪武朝做官，尤其是做這種跟錢糧打交道的官，第一條鐵律就是——彆碰皇上的銀子。
這條鐵律，不是寫在《大明律》裡的，而是用無數人的腦袋堆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