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天剛矇矇亮,雲層壓得很低。
皇宮裡,卻已經忙得像開了鍋。
乾清宮內,藥味、炭火味、熏香味混在一起,直衝鼻腔。
龍床上,明仁宗朱高熾半倚著,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連說話都得喘兩口氣。
「陛下,該喝藥了。」內侍端著藥碗,小心翼翼。
朱高熾擺擺手:「放下吧,一會兒再喝。」
他現在一點胃口都沒有。
減輕徭役、寬赦舊臣、提倡節儉……每一項,都是他親力親為做的事。
可身體,卻越來越跟不上。
「咳——」他咳了兩聲,胸口一陣發悶,「朕這身子骨,真是不爭氣。」
他自己心裡門兒清:
這不是單純的病,是這些年的勞心勞力,加上天生的底子差,一直在往死裡拖。
「陛下,朝中奏摺還在禦案上,要不要……」
「讓太子來。」朱高熾打斷他,「有些事,他早晚要接手。」
說到「太子」兩個字,他眼神柔和了一瞬。
朱瞻基。
那個從小就讓他又驕傲又擔心的兒子。
驕傲,是因為這孩子文武雙全,連朱棣都誇「像我」。
擔心,是因為這孩子太像朱棣了——
狠、穩、敢乾。
這樣的人,當皇帝是把好手,可做兒子,有時候就顯得有點「不近人情」。
「陛下,皇太孫——哦不,太子殿下求見。」內侍小聲提醒。
「宣。」
朱瞻基快步進來,身上還帶著一絲寒氣。
他剛從外麵巡城回來,盔甲未解,整個人精神卻極好。
「兒臣見過父皇。」
他跪下,聲音不高,卻很穩。
「起來吧。」
朱高熾看著他,眼裡既有欣慰,也有一絲複雜,「外麵冷,怎麼不多穿點?」
「兒臣習慣了。」朱瞻基起身,「邊關將士比兒臣辛苦得多。」
朱高熾笑了笑:「你啊,越來越像你皇爺爺了。」
他話一出口,自己心裡都微微一酸。
朱棣。
那個把一生都扔在戰場上的老爹。
現在躺在榆木川冰冷的泥土裡,連個像樣的回京儀式都沒有,是被大臣們「裝死」裝回來的。
想到這兒,他又咳了幾聲。
「父皇,該歇息了。」朱瞻基皺眉,「朝中事務,兒臣可以多擔一些。」
「你當然要多擔。」朱高熾看著他,「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朱瞻基卻愣了一下。
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句「撐不了多久了」從父皇嘴裡親口說出來時,他心裡還是狠狠一緊。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兒臣已經讓人遍尋名醫……」
「彆白費功夫了。」朱高熾擺擺手,「朕自己的身體,朕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瞻基,你覺得……朕這幾個月,做得怎麼樣?」
朱瞻基沉默片刻,認真道:
「父皇減輕徭役,百姓負擔大減;寬赦永樂舊臣,朝廷怨氣消散不少;提倡節儉,宮中用度大減……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仁政。」
他看著朱高熾,眼神裡是真心的敬佩:
「若論仁君,父皇不輸任何一代。」
朱高熾聽了,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你這孩子,嘴越來越甜了。」
他心裡卻清楚——
天幕上次那句「仁宗」,不是白叫的。
他這一生,彆的不行,「仁」字,總算勉強配得上。
「隻是——」朱瞻基話鋒一轉。
「隻是什麼?」朱高熾看向他。
朱瞻基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實話:
「隻是,恐怕……」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緩緩道:
「恐怕大明的版圖,會收縮,下西洋的船,會停,遷都應天的事,也會被你提上日程。」
朱高熾:「……」
他被噎了一下,隨即苦笑:「你倒是敢說。」
朱瞻基卻沒有退:「兒臣說的是實話。」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這個爹,是真的心疼百姓。
永樂時期,朱棣大搞基建、北伐、下西洋,把大明的麵子和裡子都撐到了極致,可百姓的負擔也壓到了極致。
朱高熾上位後,第一反應就是「刹車」。
停徭役、停大規模用兵、縮減開支,甚至對遷都北京這件事,心裡都有點嘀咕——
在他看來,南京那邊,氣候好、生活舒適、遠離北方戰事,更適合當「養民之都」。
「先帝打下來的那些基業,在父皇眼裡,就是一堆燒錢的窟窿?」
朱瞻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朱高熾被戳到了心思,也不惱,隻是歎氣:
「你皇爺爺是開疆拓土的雄主,朕比不了。」
他看著朱瞻基:
「朕隻希望,百姓能少受點罪。」
朱瞻基沉默。
他心裡很清楚——
如果說朱棣是「擴張型玩家」,那朱高熾就是「保守型玩家」。
兩種路線,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隻是——
大明現在,還沒到可以徹底收刀入鞘的時候。
「父皇。」朱瞻基忽然開口,「兒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朱高熾看著他。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
「若老天再給父皇十年,兒臣恐怕,會和你在很多國策上起衝突。」
朱高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是提前跟朕打預防針?」
朱瞻基也笑了笑:「算是吧。」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某種無奈。
他們都知道——
天幕把未來攤開了,有些衝突,是躲不過去的。
「罷了。」
朱高熾擺擺手,「朕也沒十年好活了,這些事,留給你去頭疼吧。」
他忽然正色:
「瞻基,朕問你一件事。」
「父皇請說。」
「朕若真的……走了。」朱高熾盯著他,「你打算,怎麼對付你二叔?」
朱瞻基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
「漢王。」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朱高煦。
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在朝堂上陰陽怪氣、在背後一直覬覦皇位的二叔。
天幕上次那句——
【朱棣在世時,尚能壓製諸王,但朱高煦等人一直在等待機會】
——他記得一清二楚。
「父皇放心。」朱瞻基緩緩道,「兒臣不會給二叔機會。」
「你打算怎麼做?」朱高熾追問。
朱瞻基沉默片刻:「看他自己的選擇。」
他目光堅定:
「若他安分守己,兒臣可以留他一命,給他榮華富貴,讓他在封地養老。」
「若他敢動歪心思——」
他的手不自覺抓緊了衣袍:
「兒臣會親自去樂安,把他拎回來。」
朱高熾看著兒子,眼神裡有欣慰,也有一絲隱憂。
「你有這個心,朕就放心了。」
他歎了口氣,「隻是……彆學你皇爺爺那一套,動不動就大開殺戒。」
朱瞻基:「……」
他想到天幕上那句——
【朱高煦被押回北京,後被處死(有說被烹殺,極為慘烈)】
心裡微微一緊。
「父皇放心。」他壓下那一絲不安,「兒臣會儘量留有餘地。」
朱高熾看著他,忽然露出一點疲憊的笑意:
「你啊,嘴上說得好聽。」
他擺擺手:「行了,你出去吧。」
朱瞻基剛要轉身,又被叫住:
「瞻基。」
「兒臣在。」
朱高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記住——你是朕的兒子,也是大明的皇帝。」
「做皇帝,有時候,不能太像朕。」
朱瞻基怔了一下,隨即鄭重跪下:
「兒臣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