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來到庭院內,寧知雨在葡萄架下擺了幾盞茶杯,倒上茶水。
朱標抿了一口:「妙!」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蘇兄這侍女,在茶藝一道可下了些功夫啊。」
宋濂說道:「哎,難道該注意的不是這位侍女本身嗎?」「許久沒來,卻沒想到蘇兄早已有了紅顏,做那紅袖添香之事!」聽到這句話,寧知雨趕忙羞的跑開,眾人打趣了半天,朱標這才問道:「蘇兄黑白曲一出,驚天動地!」
「歐陽禦史剛好撞到了一人離奇跳河,他察覺到不對勁,於是追查了下去..」朱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講了一次,道:「蘇兄,但不知道,草籠中那會說話的黑熊和人麵蛇都怎麼來的?」
「採生折割!」聽到這四個字,蘇銘也憤恨的砸到石桌上。傷天害理,禽獸不如!「黑熊~」
「想來是在小時候將人拐賣了去,然後將剝下的黑熊皮套在孩子身上,平日隻餵黑熊吃的東西!」
「這樣隨著時間推移,黑熊皮便會和孩子長到一起。」「再教導些『給我點錢』諸如此類的話..」「會說話的黑熊便做好了!」
「至於人麵蛇,也是同樣的道理,隻不過痛苦更甚,為了保持身體的柔軟,需要在孩子年幼的時候將胸口,四肢等幾處骨骼敲碎!」
朱標聽完後騰的便站了起來,許久沒緩過神來,厲聲說道:「駭人聽聞,簡直是駭人聽聞!」
宋濂罵道:「對一孩子施展如此惡毒的手段,他們難道沒有一絲悲天憫人之心嗎?」歐陽韶則是一臉後怕,多虧今日撞到了,不然讓打行繼續發展下去,還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要遭到毒手呢。
朱標終於能深刻體會朱元璋為何打他一下了,趕忙問道:「先生,此事該如何防止?」蘇銘言道:「人心中的貪婪和**是無窮無盡的。」「對於這種人。」
「指望禮義廉恥束縛,遠不如嚴刑峻法來的更快!」「故而,採生折割者在任何時候都是大罪,宋朝之前是斬首,到了現在,已經變成了淩遲處死!」
「可就算淩遲這般酷刑加諸身上,也總有人會鋌而走險,為何?」「他們見慣了天下不平之事,有些惡霸從出生到病死都未曾遭到任何懲罰,故而他們同樣相信懲罰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淩遲一批,殺雞儆猴隻能起到一時的效果!」
「唯有敕令各州縣,發現一批殺上一批,還需要朝廷派人去教導各佈政司府縣衙役如何查詢這種人,將其掐死在苗頭當中!」
「這樣纔可遏製此種行為。」「好!好法子!」朱標拍案叫絕!蘇銘卻並沒有他這麼樂觀:「可是,王兄,事情最後的成敗,無論朝廷想的多麼全麵,最後還需要各地官員去落實。」
「隻有他們盡心,方可成完全之功!」「可..」「哎!」朱標也嘆息一聲,從徐正業的事情便能看出,天下官員絕對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還有的被衙役忽悠矇蔽,根本就什麼都看不出來。
在朝堂之中,看著從各地飛來的奏摺,朱標隻覺得大明天下欣欣向榮!可在蘇銘這裡,他覺得大明就好像黑白曲中說的雄偉的廢墟一般!到處漏風!
「蘇兄,此事可有解?」宋濂歐陽韶趕忙側耳傾聽,翻遍史書,從古至今,天下官員不都是這樣的嗎?兩千年了啊!!
莫非聊齋先生有解?
在他們期待的目光中,蘇銘緩緩搖頭「沒有啊?」朱標失落說道。蘇銘再次搖頭,所有人微微一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無解!」
「可不代表以後無解!」
「這一切都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正如這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變成了路!」
「王兄,夫子,禦史大人,你們也都看出來了,我信仰實學,以實事求是為根本!」「可這天下到底是什麼模樣,從一首黑白曲中便能看出來嗎?」「看不出來的!」
「若要解決一個問題,首先要經過調查,看清楚問題的全麵,而後再一步步的解決!」「最關鍵的是..」「什麼?」朱標趕忙問道。「在路上!」「所謂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也!」宋濂當即誇讚道:「好一個在路上!」「蘊含知易行難之道!」「妙!」
「實在是妙!」歐陽韶問道:「那聊齋先生,你看到問題的全麵了嗎?」「採生折割此等事情的杜絕,關鍵在於人事,在於官員。」
「你們想過沒有,窮酸,迂腐,潦倒,落魄,無聊等等等等這些不詳之詞,為什麼已經成為人們對書生的固有印象?」
「無論看起來還是讀起來,都非常自然和諧!」
「你們幾曾聽說過有什麼落魄大款,窮酸勛貴?」「為什麼窮酸的總是文人呢!」確實!
為什麼呢?
三人苦思不得其解,最後濟濟看向蘇銘。
「大部分文人走錯了道路,他們在理學的框架內人為的掉入了功名利祿的圈套當中!」
宋濂趕忙說道:「聊齋先生,慎言!」「夫子,難道不是嗎?」
宋濂反駁道:「程朱乃是半個聖人,他們解讀了聖人之道,構造出理學!「就算你信仰實學不認可他,也不必說出這樣誅心的話吧!」「他如何讓人們掉入功名利祿的圈套?」「你解釋清楚!」「不然,休怪我不認你這個朋友!」蘇銘坐在了宋濂麵前,先給他倒了一杯茶水,「理學講究存天理滅人慾,又講究先知後行是也不是!」
「是!」
「如何知道呢?那便是苦讀聖賢之書,就和夫子之前說的那樣,一切大道皆在聖賢書中!
「一道通而百術精!」「可人類痛苦的根源就在於生存的意欲,人就是意欲的奴隸,受到意欲的驅使,不斷去摸索和勞作!」
「意欲滿足則無聊,不滿足就痛苦!「在無聊和痛苦當中,有一種轉瞬即逝的快樂!」「人的一生,都在追求這種快樂。」「因為一個**滿足了就會有更大的**!」「我說的這段話是也不是!」
宋濂陷入深思當中,他無法反駁,最後隻得承認道:「是!」
可,書中的大道是虛無縹緲的,朱夫子並未給出探索大道的方法,他的格物和致知是分割的!」
「所以,沉迷於大道中的書生無法用這種虛無縹緲的大道來改善自己的生活,也無法滿足自己的意欲!」
「當受到別的農夫嘲笑,看見商賈披金戴銀,生活無憂無慮時,稍微一比較,自然會心生嫉妒!」
「如此,讀書的目的自然而然就變成了功名利祿!」
「讀書取得功名之後,轉瞬就會將他轉化為利祿,範進中舉之後的情況,不就諷刺的說明瞭這一點嗎?
「第一個**滿足馬上會冒出第二個**,朝廷中有些官員阡陌縱橫,難道他們會不想效仿?」
宋濂無話可說,他很想反駁,但一點底氣都沒有。這番話,簡直將讀書人的底子都給扒出來了!
「這時候就會出現三種人,有些人會直接墮落,有些人則是在聖賢之道的鼓舞下堅守自我而有些人..
「則是在體製的空隙當中尋一些似合法非法的收入改善自己的生活,並以此心安理得!」「第一種和第三種人很多,第二種人可謂鳳毛麟角!」「前宋之包拯便是其中一個。」
「可包拯他也依舊無法避免自己的書童收受賄賂!「在意欲的趨勢之下,有幾人能夠堅持本心呢!」
宋濂言道:「所以纔要存天理滅人慾!」
蘇銘說道:「想要擺脫這種狀況,可以否定意欲,可是否定意欲就代表要否定人生!」「這怎麼可能做到?」
「兩千年來皆是如此,大明比至秦漢無疑富庶的多,可文明的進步絲毫不能緩解意欲的壓迫!」
「朱夫子自己找不到解決辦法,含含糊糊的說了一大堆,卻讓後來所有書生都掉到了功名利祿的大坑當中!」
「我這麼說,有何不對!!」
聽到蘇銘那振聾發聵的聲音,宋濂隻是呆愣的站在原地,嘴巴張開想要反駁,可想了半晌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存天理滅人慾,這六個字讀起來非常簡單!可窮極一生,也想不出來怎麼能做到!
宋濂失魂落魄的坐在石凳上,端起茶杯想要抿口茶水,可他手一陣哆嗦,所有茶水卻直接倒在了衣領當中
歐陽韶趕忙拿了快布幫忙擦拭:「夫子,燙不燙!」「燙?」「不燙?」宋濂含含糊糊的重複了一遍,沒有回答,他腦海中一直在想天理和人慾的問題,可正如蘇銘說的,確實沒有答案!
最後,他沉悶說道:「蘇兄。」「之前的話是我說的過分了。」「我給你道歉。」
蘇銘擺擺手:「無妨。」
宋濂問道:「實學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蘇銘說道:「夫子,說來說去還是那三個字,在路上!」
「若人人精通時實學,便可改變書生的風貌,讓其有一技傍身,就算考不上功名,也足有本事改變自己的生活。」
「若科舉考試改革全麵,能考入朝廷的理當是那些在實學一路上專研很深的人,就算沒有功名,他們也可憑自己的本事享受到很高的待遇。」
「如此,功名利祿將不再是讀書人唯一的目標。」「長久下去,如今官場中的風氣應該便會改善很多。「實學講究實事求是,不相信虛無縹緲的仁義道德可以束縛他們的行為,故而現有體係中的弊病依舊需要改革補充!」
「憑藉完整的製度規範他們的行為」!」「我以為,這般方可至太平也!」至太平
宋濂雙手微微顫抖,今天聽到的一切對於他內心的衝擊實在是太大!理學雖然秉持古之聖賢的要求,妄圖令天下達到大同之事,可如何行事卻虛無縹緲。實學..
剛剛的思想在宋濂聽來似乎有些離經叛道,可卻給出了一條看得見的康莊大道!「我..」
「心絮亂矣。」「亂矣!」「不知該如何回答。」別說宋濂了,歐陽韶乍一聽完也感覺毛骨悚然,竟然有人敢批評聖人!!可細細想來,聊齋先生的每一句分析都準確到讓人魂飛魄散!朱標眉頭緊蹙,不停思忖。
李善長徐達都是能幹之輩,大明的開國勛貴也並沒有經受過太多的儒學教育,可卻能將事情做的井井有條。
反而是那些浙東江南的文人,牛皮吹的個頂個,結果百無一用!也許,講究實事求是的實學真的可以讓大明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朱標又想到了周德興,這又被聊齋說中了!禮儀道德束縛不了他們,體係中的弊病確實還需要繼續改革。實學實學!
朱標是個務實的人,越想越感覺心潮澎湃!如今科舉已經加了實學科目,相信再過不久便能看到成果!真是讓人期待啊!蘇銘繼續說道:「我學習儒學,但不會沉溺其中,有著堅定的自我,鑽得進,卻也出的來
「哎~」
「有道是:」「乍暖風煙滿江鄉,花裡行廚攜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莫過烏衣巷,別姓人家新畫梁。」歐陽韶記得,這是桃花扇裡麵的一首詞。
卻沒想到居然還能這樣解讀!
他恭敬鞠躬:「謹受教。」「豈敢!豈敢!」三人滿腹心事,宋濂想要回去查書尋找真正的答案。之前想明白實學道理是一回事,可理學也沒有蘇銘說的那麼不堪吧!他都學六十年了!
如今的生活規範皆是從理學中而來,宋濂想的是用實學思想豐富理學,那自然還是以理學為主!
很明顯,蘇銘打算以實學為主,構造新的世界觀!這..
實在聳人聽聞也!
歐陽韶打算將桃花扇杜十娘範進中舉再次苦讀幾遍,想要從中品味出其他道理來。朱標有一肚子話想和朱元璋說。四人便這樣告辭了。
蘇銘坐在石凳上,寧知雨走了過來,輕柔的幫他按摩太陽穴,那雙絕美的眼眸中滿是震撼
剛剛的對話他自然也聽到了,公子竟然想以一己之力撬動理學!她輕柔問道:「公子,莫非你想成為聖人嗎?」蘇銘並沒有正麵回答,反而問道:「知雨,你知道剛剛的歐陽韶,他為什麼會對我畢恭畢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