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刻?」劉掌櫃眉頭一挑,並未伸手去接,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蘇銘。
在洪武朝,私刻書籍風險極大,若內容涉及譏諷朝政或是「異端邪說」,不僅書要燒,人也要充軍。
「客官麵嫩,怕是不知這行的規矩。如今朝廷對坊間刻書查得嚴,若是沒點真東西,劉某這板子可是不敢動的。」
「無妨。」蘇銘語氣平淡,指尖點了點那疊稿紙,「掌櫃的一看便知。」
劉掌櫃見他氣度不凡,這才伸手接過。
「警世通言?!」
他眉頭一揚,頓時被這個書名略吸引:「以此為書稿之名,客官想必也是有抱負之人啊!」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他隨意翻開其中一頁,並未急著看正文,而是先看序頭。
隻見開篇並非尋常的「詩雲子曰」,而是一首格調頗為俚俗卻又透著幾分通透的定場詩: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劉掌櫃摸了摸頜下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詩句雖不合格律,也無甚典故,但這股市井煙火氣,倒有幾分當年柳三變(柳永)『奉旨填詞』的味道。通俗,卻不庸俗。」
「算是個抓人眼球的好由頭。」
「哦?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他好奇道:「白娘子我曾隱約聽說過......是您整理加工過的宋代話本?」
蘇銘點頭:「正是。」
旋即劉掌櫃抬眼示意:「小郭,給相公看茶!要雨前的。」
從後堂布簾裡鑽出一個夥計,約莫十五六歲,利索地用抹布擦了擦太師椅上的浮灰,躬身道:「相公請上座。」
隨即捧上一盞瓷茶,茶湯色澤清碧,聞之有一股淡淡的豆香與蘭花氣。
「這是今年的羅岕茶,雖比不得貢茶,但在應天府也算難得了。」劉掌櫃一邊說著,一邊沉下心往下讀。
這一讀,便是半個時辰。
起初劉掌櫃還隻是隨意瀏覽,漸漸地,他的神情變得專注,時而眉頭緊鎖,時而長籲短嘆,甚至讀到動情處,竟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
待翻過最後一頁,劉掌櫃猛地合上書卷,抬頭看向蘇銘,眼神中已無半點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知音的驚喜與敬畏。
「敢問相公,這書稿……可是出自羅貫中羅先生之手?或者是其高足所撰?」
蘇銘微微一怔,隨即搖頭:「羅貫中先生乃一代大家,我一介布衣,未曾有緣得見。」
「好吧。」
「嗯,相公大才!這書,我們印了!」
蘇銘神色不動:「條件呢?」
劉掌櫃是個爽快人,且愛書成癡,當即說道:「老朽雖是個商賈,但也知道文字無價。若是按尋常新人三七分成,甚至你出錢我刻版,那是侮辱了這部奇書。」
「刻板、紙張、墨錠、人工,全由本鋪包攬。售賣之後,利錢你六我四!如何?」
在明代書坊,新人能拿到三成已是天恩,四六分成通常是給有名望的老先生的。
蘇銘略作沉吟,便點頭道:「依掌櫃的。」
「痛快!」劉掌櫃大喜,轉頭喊道,「小郭,取紅紙筆墨來,立契!」
不多時,一張朱紅的契約鋪在桌上。小郭研墨,劉掌櫃執筆,刷刷寫下條款。待寫到落款處,蘇銘提起筆,卻在半空停住了。
劉掌櫃一愣:「相公,可是覺得分成少了?還是契約條款有苛刻之處?」
「非也。」
「我隻是不想寫本名。」
蘇銘放下筆,蘸了蘸墨,「我想署個別號。」
「哈哈哈!」劉掌櫃笑了,「文人相輕,也愛虛名。旁人出書,恨不得把祖宗三代的功名都印在封麵上,相公倒好,還要藏拙?」
「也罷,隻要有手印畫押,真名字號並無大幹係。不知相公別號為何?」
蘇銘思忖片刻,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端正的楷書:
聊齋。
「聊齋……」劉掌櫃咀嚼著這兩個字,「聊,閒聊也;齋,書齋也。莫不是相公在書齋閒聊時所得?」
「正是。」蘇銘麵不改色地撒謊。其實這「聊齋」二字,本是後世蒲留仙的書齋名,他此刻借用,不過是取「閒聊之齋」的字麵意,倒也符合當下情境。
「妙!聊齋先生!」
劉掌櫃豎起大拇指,「既如此,以後您便是聊齋先生了。還請先生留個落腳處,若是書賣火了,或者刻印時有字句要斟酌,也好尋您。」
蘇銘報了一個地址:「城南高升客棧。夥計識得我,留個口信即可。」
「好,先生慢走。」
不多時,蘇銘走到一個茶館,小二見他穿著打扮不凡,瞬間明白這最少是個舉人,趕忙迎了上去。
「相公,你是喝茶?」
「拿一壺酒來,再上兩盤下酒菜!」
「好嘞!!」
蘇銘叫住小二,道:「你們這裡有說書的沒?」
「說書的?」
小二當即熱情說道:「這您可是問對人了,要說說書這個行當,全應天都沒我們這裡專業!」
「今兒說的是碾玉觀音,也叫崔待詔生死冤家。」
「如果您出錢點書的話,可以跳過這個,讓行家專門為您說一段!」
「可這個價格...不會便宜。」
蘇銘將小二那些吹捧的話全部跳過。
開玩笑,在現代自己什麼推廣沒見過,早就免疫了。
「我要點書!」
「點什麼?」
蘇銘將手中的話本遞了過去:「這個~」
關於《警世通言》原著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其實與後世熟知的白娘子故事還有一些區別。
白蛇早期的故事情節比較簡略,白蛇娘子也是一個令人憎惡、生畏的女妖形象;幾經演化,在《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白蛇娘子漸漸變成了一個富有濃厚人情味,大膽勇敢追求人間幸福生活的正麵形象,白蛇故事也因此由精怪妖法惑人、害人的妖精故事演變成了具有一定社會內涵的人、妖戀愛的故事。
而如今,蘇銘選擇進一步將其豐富情節,其實他筆下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已經算是縫合玉山主人的《雷峰塔傳奇》和夢花館主的《白蛇全傳》版本了,這也是後世新白娘子傳奇的改編藍本,使之更加引人入勝了。
嘩啦啦!
一陣瑣碎的聲音響起,高台上的簾幕被拉開,一個老者拿著摺扇走了上去,端莊坐立!
「啪!」
驚堂木響,按理來說此時應該安靜,可下麵喝茶的人基本都是苦力,見狀反而大聲喊道:
「老關頭,今兒碾玉觀音能講完了吧?」
「昨天聽下一半,弄得心裏麵就和貓抓一樣,癢癢的不行。」
「這回去辦事都沒激情,家裡麵那個非說我在外麵養了小的!」
「快點說吧。」
「對對!」
「今兒聲音大一點啊,要是爺聽不到,非揍你一頓不可!」
「哈哈哈~」
老關頭笑道:「諸位,今天有人點書,玉觀音說不成了。」
剛剛的幾人頓時瞎嚷嚷起來:「誰啊?真掃興!」
老關頭趕忙說道:「雖說玉觀音說不成,但老頭保證,今天講的故事比玉觀音要精彩的多!這一段可是關乎人妖之戀,曠世奇緣!」
「啪!」
他又敲了下驚堂木:「那!」
「我就正式開始說這齣,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了!」
「有道是:」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那南宋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有個生藥鋪主管,姓許名宣,字漢文。」
「這許宣生得眉清目秀,隻因父母雙亡,投奔姐姐家中。一日去靈隱寺還願,天降大雨,幸得兩位女施主搭救,那搭船的白娘子,生得千嬌百媚,更有一身異術。」
這說書的伶牙俐齒,款款而談,將許宣借傘定情,娶了白娘子,後又因官府緝拿、白娘子盜庫銀惹出禍端,許宣被發配蘇州這些事款款說了出來。
「那白娘子雖是妖怪,卻對許宣情深義重,為他生下一子,取名許士麟。」
「隻可惜,金山寺有個法海禪師,那是個多事的和尚,見許宣麵帶妖氣,便要拆散這對夫妻。」
「法海對許宣說道:『施主,那白蛇乃是妖孽,久後必害你性命,不如皈依我佛,方能解脫。』」
「許宣本是個耳根子軟的俗人,被法海幾句話嚇得魂飛魄散,竟信了那和尚的讒言!」
「後來白娘子為了尋夫,水漫金山寺,那是何等的驚天動地!隻見她從頭上拔下金釵,在江麵上一劃,頓時波濤洶湧,漫過金山,要救回丈夫。」
「可那許宣不僅不念夫妻恩情,反而在法海的缽盂罩下白娘子之時,親手將缽盂按住,將自己的結髮妻子鎮壓在雷峰塔下!」
「可憐白娘子一片真心,換來的卻是永鎮塔底,不得翻身!」
說到這裡,在場的人齊齊怒罵:「這許宣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人家白娘子雖然是妖,卻幫他持家生子,他倒好,聽和尚的話把老婆關起來了!」
「這讀書人的心比炭還黑!」
「最毒負心漢啊!那法海也不是什麼好鳥,多管閒事!」
「要是我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老婆,管她是人是妖,先疼了再說!」
老關頭繼續說道:「且說法海將白娘子罩住,壓在雷峰塔下,留下四句偈語:」
「『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那白娘子在塔內哭訴:『法師,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壞我夫妻情緣,鎮我在此?』」
「法海卻道:『若要出世,除非西湖水乾,雷峰塔倒!』」
「白娘子又道:『許宣,我與你前世冤孽,今生報恩,你便如此待我?』」
「許宣此時已在金山寺出家,法名法空,竟不敢直視塔內,隻在外麵合掌唸佛。」
「好一場悲劇!」
「有詩曰:
玄門寂靜碧花香,爭奈愆尤透玉堂。
回首不堪悲欲淚,風清露冷憶劉郎。」
場下人聽到後頓覺得心中憋悶,齊齊大叫:「這也太欺負人了!不,欺負妖了!」
老關頭表現出一臉悲憫模樣,欲哭無淚:「那許宣雖出了家,卻也是整日魂不守舍。後來白氏娘子在塔下生下的兒子許士麟長大成仁,得中狀元,奉旨祭塔,這才母子相見。」
「但此時白娘子已是形容枯槁,被鎮壓多年,雖有出頭之日,卻也受盡了人間苦楚。」
「白娘子雖有法術,卻逃不過一個『情』字,更逃不過天道輪迴。許宣最終也隻落得個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此處隻有簡要交待劇透後事。後來雷峰塔果然倒塌,白娘子終於出世,但這已是後話了。隻可憐那一段好姻緣,變成了千古恨事!」
「那許士麟,又有詩曰:
燦爛卿雲繞帝京,幽芳蘭蕙達彤庭。
九天丹詔遙頒下,步向雷峰度上升。」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就此結束。」
話音落下,驚堂木響,全場鴉雀無聲,有些人感慨白娘子的癡情與悲慘,有些人恨透許宣的懦弱與絕情。
啪!
一個大漢一拳砸在桌子上,粗狂的問道:「老關頭~」
「那法海和尚最後咋樣了?有沒有遭報應?」
「怎說的如此簡略?!」
「說!」
「老關頭!」
「快說!」
「那法海和尚最後到底咋樣了?有沒有遭報應?」
說話這人依舊是碼頭上的力工,渾身腱子肉,剛才聽到許宣負心薄倖,一拳頭下去估計能打死人。
老關頭抿了一口涼茶,砸吧砸吧嘴,卻不再往下拍驚堂木,反而慢條斯理地收拾起摺扇。
「你想幹嘛?」
「我特麼真想錘死這禿驢!還有那個許宣!」
「人家白娘子一片癡心,還給他生了大胖小子,他居然聽和尚的話把老婆關塔裡了!」
「快說,後來這許宣是不是不得好死?」
「算了算了!」老關頭把手一攤,勸道:「漫說這隻是個話本,就算是真的,天機也不可泄露。那許宣最後在雷峰塔前出家,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算是受了活罪。至於法海禪師……嘿嘿,佛法無邊,哪是我們凡人能隨意揣測的?」
那苦力還是氣憤不過,又是一拳砸到柱子上,打的卡卡亂震,塵土簌簌落下。
「你收著點力氣,可別把樑柱打爛了!砸壞了要賠的!」
「老關,明天還講白娘子不?講講那白娘子怎麼出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