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黃魏紫開次第，鄰家花圃的繁花似錦一下子呈現在吳佩蓀眼前。
剎那間，吳生被春光擊中，整個人目奪神搖，許久才緩過神來，嗟嘆自己困守書齋，竟不知春色如許。
阿粲得意地笑：“我隻當佩叔是姚黃魏紫懶應眸，不料你是沒見過這麼好的花園。”
小孩子家家的，學會了幾句詩就來賣弄，當真是半瓶水晃蕩。
吳生哂道：“咱們叔侄二人到這裏是討生活，日日閑逛不成個體統，小心被東家歇生意。”
吳佩蓀向來不是嚴苛的性格，阿粲並不畏懼這個叔父，兩人便在花圃前你一言我一語品評起牡丹來。
不多時，鄰家花園芳徑疾步走來一個粗布衫褲的老翁，看裝扮應當是鄰家花匠灌園叟之流。
“我家公子爺聽尊客談吐不凡，請兩位進園子賞花。”老叟開啟竹籬門，作了個垂手相待的手勢。
阿粲少年心性好動，抬腳就進了園門，吳生自謂於詩詞上的見識不俗，鄰園是富貴之家，或許入了園主的法眼，便施施然步入鄰園。
鵝卵石小徑向右拐轉，有亭翼然，正是賞花絕佳之地，亭中立著個俊俏的年輕人，一襲月白色上等湖綢袍子，袍腳鑲著金線緄邊，發束羊脂白玉冠，自有一番華貴風範。
富貴逼人啊，吳生暗暗道，見這年輕人似乎比自己還小幾歲，他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
年輕人搶先道：“方纔在隔著牆聽先生品評牡丹精妙無比，貿然讓老僕請來敘談敘談，先生千萬恕罪。”
吳生聞言大是受用，他等財主老爺的提拔已不是一日兩日，自然是使出渾身解數逢迎，不久倆人便兄弟相稱，年輕人姓車，呼吳佩蓀吳兄，吳生不好託大，便稱年輕人車世兄。
談得入港，年輕人自矜道：“吳兄來的巧，今日園中最珍貴的一本綠牡丹已蓓蕾初綻，這綠牡丹是我家中珍藏，輕易不讓外人得見，我與吳兄有緣，讓你飽飽眼福。”
說著便領他們往花圃深處去，遠遠就瞧見一株牡丹風姿楚楚，綠萼含煙，等它怒放之時，想必是絕色，現在，僅僅是蓓蕾而已。
年輕人道：“吳兄詩才高妙，何不題詠一首《綠牡丹》？”
吳生自負詩詞上有些捷才，早就存著賣弄之心，稍稍踱了幾步，已得了一首：
“碧似輕浪翠似煙，如此花容自解憐。
彷彿姓名猶可憶，風流錯喚李青蓮。”
年輕人聽了吳生的綠牡丹詩，似乎觸動了甚麼心事，低頭有些神不守舍，半晌纔回過味來讚歎道：“好詩好詩。”
又談笑了幾句，吳生見年輕人有些心不在焉，識趣告了退，臨別時年輕人問清他是住在間壁湖川吳家的秀才，說過幾日去拜會他。
吳生回到書齋等了數日，派阿粲去門房晃悠了好幾回，都沒等到車家公子的拜帖，情知那是富貴公子的口角，不過隨口一說，心裏卻還是難免失落。
他腦海中浮現那本秘種綠牡丹，又過了幾日想必已經盛開，幻想它或許被車府的年輕人插在瓶中賞玩，竟又得了一首：
不是彭門貴種分，肯隨紅紫鬥芳菲，
膽瓶過雨追天色，一朵偏宜剪綠雲。
將詩句寫在熟宣置於書案上，吳生品味幾番自覺絕妙無比，越發覺得自己才高運蹇，投在他人屋簷底下坐這個冷館，不知何時才能出頭。
姚黃魏紫懶應眸，當日阿粲無心的一句，正應了吳生此時的心情。
由是夜裏輾轉少了睡眠，吳生次日便有些睏乏，捱到午後眼皮打架實在支撐不住，他是出門做西席的人，白日高臥很不妥當，便讓阿粲去跟門子說吳先生今日下午外出訪友，倘若大爺來了，請他稍坐一坐。
其實吳家大爺，也就是吳生的本家兄弟，若是上午沒有來，下午幾乎不可能到，否則就來不及回城，須得留宿在湖川別業。
安排好了，吳生方纔閉了書齋內的臥房門安心午睡，阿粲是小孩子，無人管束他。
這一覺睡得很沉，半夢半醒之間，聽聞外間有女聲嬌細誦道：“膽瓶過雨追天色，一朵偏宜剪綠雲。十九娘，你來看，這裏有一首詠綠牡丹詩。”
吳生隔著紙窗見書齋裡立著兩個綠衣人影，又聽得有個婉轉的語聲道：“十一娘，”
爾時響起阿粲的聲音：“哎哎哎，你們是誰，別亂動我佩叔的東西。”
“我二人乃是牡丹花神，聽說此間有個擅詩的秀才。”嬌滴滴聲音的十一娘“撲哧”笑道：“本仙掐指一算，小哥你叫阿粲。”
阿粲將信將疑道：“佩叔外出訪友了。”
十一娘一把奪過案上詩箋，嬉笑道：“本仙特來成就秀才與城中閨秀的姻緣。”
十一娘說罷，拉著十九娘疾走數十步飛掠而去，倏忽間杳然無蹤。
吳生推門出去，書齋中隻剩下阿粲怏怏發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案頭放置那張題綠牡丹詩的地方已空無一物。
吳生問阿粲剛纔看到甚麼了，阿粲隻說得出恍惚瞧見兩名綠衣麗人，就彷彿被施了法術一般，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三日之後，意外迎來久不露麵的本家兄弟，本家兄弟年紀輕輕的，聽說已將城裏的產業經營得大好，他精明世故，平日裏自奉極儉省，便是別業的供給也是很寒素的。
隻因為要維持鄉紳的派頭，本家兄弟還想舉業取得功名，因此請了吳生坐館。
吳生向來不敢小看他，本家兄弟也待吳生尚好，隻是不愛念書，所以不怎麼親近吳生。
本家兄弟很快說出來意，他要求娶城中名流沈府的千金小姐，因那沈家是有名的書香門第，求娶的人家很多，沈府老爺必要考察學問，定了明日上午在沈宅文會擇婿，他請吳生隨他同去代為捉刀。
吳生吃了他家的飯，就得替他分憂，隻得應承下來。
次日吳生扮作本家兄弟的伴當，一起到沈宅開文會。
求娶沈府千金的幾家子弟帶著親隨進花廳會文，不久本家兄弟的小廝夾帶出來題目，竟是《題詠綠牡丹》。
吳生不由詫異，聽鄰家花園姓車的年輕人說，那一本綠牡丹是他家秘種，極其罕見的，怎麼沈家也有綠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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