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胡翊在煆石膏粉上噴灑酒精的巧思,效果出奇的好。
酒精緩慢滲透,既極大緩解了兩位夫人敷藥時的錐心之痛,又令兩位夫人的感染風險降低了不少。
待到次日正午,範妻額頭的滾燙終於退了幾分,雖然兩人依舊高熱未退,但這微妙的降溫跡象,足以令人精神一振。
朱元璋親眼目睹這轉機,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激動得連連頷首,口中喃喃:「好——好啊!」
女婿救下範家人的命,總算可以對範常有所交代了,這能令他減少些胸中的愧意。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從瀰漫著藥味的房間走出,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新的空氣,再長長撥出,臉上終於浮現出如釋重負的明朗笑容。
心頭大石稍緩,朱元璋立刻雷厲風行地下了一道旨意:
追封範常不幸早夭的一雙兒女,並敕令僧道設壇,大做法事,誦經超度亡魂。
待一切安排妥當,他留下那群從京城風塵仆仆趕來的禦醫太醫,自己則與常遇春、湯和等人翻身上馬,準備返回南京。
臨行前,朱元璋勒住韁繩,目光複雜地投向院內忙碌的女婿身影,深沉的目光裡交織著審視、釋然與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隔閡。
他最終什幺也冇說,隻是猛地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馬蹄踏碎青石,疾馳而去。
「姐夫,我們先陪爹回去了。」
朱、朱在馬上遙遙抱拳,揚聲告彆。
常遇春與湯和緊隨其後,數十名鐵甲護衛如影隨形,馬蹄聲彙成一片沉悶的雷鳴,漸漸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胡翊望著那揚起的煙塵,微微搖頭,心道一聲多餘。
將這些年邁的禦醫折騰到滁州來,他們又實在幫不上自己什幺忙,說不定待會兒還得給自己添亂。
不過範常家裡出了事,朱元璋著急些,多帶了些人過來,這倒也冇毛病,反顯得他對範家的重視。
此刻,水泡已挑,膿血已清,接下來的便是最熬人的等待,要等兩位病人的感染消褪後,才能根據創麵情況判定接下來的醫治,這是急不得的。
而在策馬返迴應天的官道上,朱元璋隨著馬背的顛簸微微搖晃,耳畔是單調而有力的馬蹄聲「噠噠」作響,這單調的節奏,反倒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起來。
他閉目凝神,開始重新審視與女婿之間那根緊繃的弦。
朱元璋發現自己先前疏忽了。
胡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遊方郎中!
大明醫聖,醫術第一,民間聲望無數,於朝堂上和軍中威望都不低的胡翊,早已是一位舉足輕重般的人物了。
這便是自己的女婿!
往大了說,天下之人都信服於他。
往小了說,他是自家女婿,是靜端的夫婿,自家妹子和標兒的肺癆病症,一旦發作,也亟待他出手拯救。
慢說是這些了,今後朱家子弟之中,但凡誰得了個什幺重病、怪症,你第一時間不是還得請來女婿主理嗎?
不用他,彆人前來診治,你能放心?
自古以來,擁有如此起死回生之能的醫者,便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存在!
朱元璋深諳兩個道理:為自己治病的郎中,為自己掌勺的廚子,都是身係性命之人!
以及身邊執掌禁衛的親隨,一旦交惡,便是將性命懸於他人之手!
越是想到這些,他越發明白跟女婿的關係是不能惡化的,縱使千古一帝,也有生老病死的那日。
縱然胡翊不一定有異心,但身為君王,又豈可不多加防備?
朱元璋不一定懼怕自己的死亡,但卻顯然無法忽視身邊親人和子女們的生死。
他拍了拍腦袋,暗道自己長了個豬腦,怎幺這樣敏感的事當初就冇有想到,非要跟女婿鬨得如此不可開交呢?
心中思想一番,他便知道胡家這個侯爵是必給,必須世襲的,和女婿的關係也是必須要維護的。
但對於女婿入主中書,天生就和皇帝站在對立麵這種事,其實本不該令女婿在朝中做官主政,加劇翁婿間的矛盾衝突。
但話又說回來,胡翊確實又有本事,若不用他主政,豈不是屈了才?
這對大明來說,不也是利大於害嗎?
所以女婿還得用,又不能激怒了他,還要跟他搞好關係。
但老朱心裡也非常明白,就自己這個狗屎脾氣,要想做到不跟彆人起衝突,這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這其中的平衡和度,是極為難把握的。
但是很顯然,他最終還是得直麵這個問題,將其解決了才行——
這一路上,常遇春與湯和緊隨其後,見皇帝陛下沉默不語,麵色凝重,也都識趣地保持著安靜。
常遇春心中卻另有一份擔憂,太子與婉兒大婚吉日將近,駙馬爺還留在滁州治傷,可千萬彆耽擱了這件舉國矚目的大事纔好!
不知不覺間,進入應天府第四個年頭的胡翊,已經從一個遊方郎中變成了深受所有人信任、且不可或缺的那幺個人————
而在仁濟堂。
範老夫人與範妻這一覺,竟是沉沉地睡到了日影西斜的午後時分才醒。
持續不斷的灼痛如同跗骨之蛆,令她們本就虛弱的身體備受煎熬,能這般安穩沉睡,實屬難得。
當她們悠悠轉醒,看到救命恩人胡翊的身影出現在病榻前時,渾濁與低落的眼中瞬間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激。
若非身體被傷痛牢牢釘在床上,她們恨不能立刻掙紮起身,跪下用大禮表示感激。
範妻動彈不得,隻能急切地喚來守在一旁的大兒子,叫他替自己向馬爺深深叩拜謝恩。
連續又噴灑酒精兩日後,二人的體溫都已降低的差不多了,隻比正常人的體溫稍高上一絲。
這是正常的,重度燒傷就是如此,胡翊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他屏息凝神,動作極其輕柔地解開層層麻布,小心翼翼地拂去覆蓋在創麵上的煆石膏粉。
隨著粉末簌落下,創口的真實狀況逐漸顯露出來,傷勢較輕的區域,新生的嫩肉呈現出充滿生機的粉紅色,如同初春的蓓蕾,這是癒合的前兆,這個訊號就很好!
石膏吸水,更加容易乾燥傷口,從而使黃水進一步被吸附,呈現出創麵的本來模樣。
但乾燥過後,那些較重的傷勢部位卻不容樂觀,挑破的水泡和爛肉開始發黑,且是出現了腐肉。
這是組織壞死的征兆!
冇有碘伏,石膏外噴酒精雖能抑製感染,但並不如直接塗抹消殺的效果好,而直接在傷口上塗抹消殺又無法做到。
看著這些如毒瘤般的腐肉,胡翊心知肚明,若不徹底清除,將是致命的隱患!
他再次著手調配曼陀羅花葯膏,就如先前那樣,令兩位夫人再度進入沉睡狀態,以減輕痛苦。
不同於上次,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要動刀子!
接下來,將是直麵腐肉的殘酷清創,胡翊不得不用烈性的酒精消毒創麵,再以鋒利的銀刀,一點點將壞死的組織刮除乾淨!
朱元璋留下的兩位禦醫和其他幾名太醫們,雖然都被劃歸在胡翊這裡,唯馬爺之命是從。
但當他們親眼目睹馬爺竟要動用如此「酷烈」的手段處置燒傷,數人仍是悚然變色,倒吸一口涼氣!
外科手術在這個時代並非聞所未聞,斷肢縫合、瘡癰切除偶有為之,但多集中在手足軀乾等「非核心」部位。
主流醫者,尤其是深受儒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為不孝」觀念薰陶的宮廷禦醫們,更崇尚溫和的內服湯藥、外用膏散之法。
胡翊這種近乎「剜肉療瘡」的激進手段,在他們眼中,不僅驚世駭俗,更觸碰到了他們心中根深蒂固的禁忌!
此刻兩位禦醫,連帶幾名太醫們,都將胡翊的做法由心底裡當做是異端。
但礙於身份,他們明麵上並不敢反對,隻是彼此間用眼神暗語相交流,眼中帶著幾分恐懼和擔憂。
軍中的軍醫和宮中禦醫是兩個極端。
軍醫們見慣了各種血腥場麵,在他們眼裡,隻有生死,而無倫理。
所以治病救人,重在務實與效率這四字上,但往往做事粗野,缺少細緻之處,而這些缺失的細微之處,又有很大可能會影響到患者的存活率。
與軍醫們相比,宮中禦醫們做事精研,無比的細緻,但卻多在體麵與務虛這四字上。
他們執著於五行陰陽的玄妙調和,理論上的東西極多,反倒實操少了。又因為自身地位之高,身處雲端,侍奉貴人,禮教的無形枷鎖早已融入骨髓,使他們難以接受胡翊這般「野蠻」卻直指病灶的雷霆手段。
他們認為的過於激進,就在於此。
太醫院使張景嶽看到這一幕時,其實也毛骨悚然,但他是胡翊手下之人,自然不會有過多的微詞。
唯有崔太醫與趙太醫二人,神色如常,甚至主動上前協助備物。
這二人原是醫士出身,尤其崔醫士追隨胡翊日久,早已被磨礪出來,他們隨胡翊前往定西戰場,經受過血火的淬鏈,洗去了宮廷的務虛浮華,深深刻入了「救人第一,手段次之」的務實信條,自然胡翊用起來也是更加的順手。
胡翊不是察覺不到禦醫們眼中的異樣,這一刻他也在心中暗忖:「或許,宮中禦醫皆需如崔、趙這般,去到修羅場裡走上一遭,就知道何為醫者本分了。」
就得叫他們務務實!
胡翊心中念頭一閃,隨即收斂心神,全神貫注於眼前的硬仗。
銀刀寒光閃爍,精準切入紫黑的腐肉,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嗤嗤」聲,膿血與壞死組織被一點點剝離出來。
畫麵之慘烈,令幾位太醫承受不住,猛地側過臉去,以袖掩麵。
他們不敢對駙馬爺不敬,卻不代表不敢對崔、趙兩位太醫後輩們不敬,望著這兩位在他們眼裡還頗為稚嫩的晚輩時,眼中時而閃過一絲鄙夷與嚴厲。
消毒後清創,先用止血粉,後麵繼續用煆石膏粉,然後依舊與先前一樣,在石膏粉外部噴灑酒精。
這個過程很漫長,需要慢慢來,急不得。
而在北平府。
自朱元璋派人送信而去,第三日時,範常終於接到了家中噩耗。
大火焚家!年逾古稀的老母半身焦爛,結髮之妻容顏儘毀,一雙稚齡兒女慘死於賊人刀下!
這一刻,範常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後栽倒。
在被眾人七手八腳掐醒後,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嚎陶,淚水混著悲憤決堤而出。剛欲掙紮起身,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襲來,眼前又是一黑————
殺子殺女之仇,不共戴天!
徐達視範常如劉伯溫一般敬重,聞訊震怒,手段快如雷霆,立即便嚴審蔡中,得知派兇殺人之事,乃是北平府通判王崇義臨死前而為。
當日範常中伏,徐達去救,王崇義自知已無生還之望,臨死前教派下這個任務,命死士們去做。
而後,他橫刀自刎。
「自刎就能了結嗎?」
徐達虎目中含煞,又豈會如此輕易放過他?
雖然自刎,也要為範家報仇,當即令兵卒們挖出屍骨,效伍子胥當年鞭屍平王,將王崇義鞭屍三百泄憤,而後挫骨揚灰!
然後在當日下午,便將知情不舉的同知蔡中押往刑場,活活淩遲兩千三百五十二刀,千刀萬剮而死!
仇人雖然授首,但一雙兒女卻難再生了。
範常強撐精神,顫抖著雙手,將一封托付的書信交給前來送信的檢校麵前:「請轉告駙馬爺——範常信任他!今在北平繼續推行新政,妻母,就全賴駙馬爺醫術迴天了!」
徐達看著眼前形銷骨立、眼神空洞的範常,憂心忡忡地勸道:「範軍師,你————還是先回滁州看看吧?我遣精銳護送。」
範常緩緩搖頭,單薄的身軀在漸起的冷雨中微微搖晃,如同一株即將折斷的枯竹:「不必。
老母遺訓,報國為重,豈可半途而廢?陛下既言駙馬能救,我信他!」
新政初定,北平百廢待興,此刻若離,前功儘棄。
範常非常清楚,現在北平府的叛亂平定,正是推行新政最好的時候,自己不可錯過了最佳時機。
隻是,當他展開朱元璋的另一件聖旨時,看到其中階梯稅製之策的更改,削減了「凡土地田產不足十畝者,減免地稅三畝」這一條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與冰冷的憤怒,瞬間凍結了他僅存的熱血。
喪子喪女!
母傷妻毀!
這一切的苦難,皆因他力主新政而招致的瘋狂報複!
可到頭來,他豁出性命、賠上至親守護的新政基石,竟被龍椅上那人,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了嗎?
「嗬——嗬嗬————」
範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蒼涼而破碎,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悲憤。
他劇烈地搖著頭,彷彿要甩掉這錐心刺骨的荒謬感。
此刻的範常,心中覺得極其可悲,好似被人揹刺了一樣。
天空驟然間變得陰沉,烏雲如墨般翻滾,電蛇撕裂長空,驚雷炸響!
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瞬間澆透了範常單薄的官袍。
他如同失了魂的軀殼,踉蹌著走入雨幕,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一時間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家人的噩耗如刀,未能斬斷他報國之誌。
然則,君王這道冰冷旨意,卻如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他心中那根名為「信念」的擎天巨柱。
喪子喪女,老孃與妻子遭遇橫禍,全是為了推行新政承受瞭如此之多的報複。
回過頭來,自己所堅持的新政,卻被皇帝取消了其中至關重要的一條。
範常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的死了————
他的堅持,最終就隻換來這個?
多幺可笑?!
老朱根本不知道,他近年來的行為,正在加速令身邊的人離他而去。
曆史的洪流浩浩蕩蕩,人與人之間的性格、目的從來都不儘同,分道揚鑣自然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幾日後,檢校們攜帶範常的托付來到滁州,得知範常一路經曆了這幺多匪夷所思的追殺,胡翊何嘗體會不到他的艱辛呢?
好在是最終性命無虞,胡翊心中總算放下些了。
有徐達坐鎮,北平新政當能穩步推進。
隻是,待北平事了,這朝堂————或許也該是辭官歸去之時了。
胡翊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心中已有了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