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通俗易懂的語言,過於直擊要害了。
看底下百姓們聚精會神,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很顯然,他們是聽懂了。
王崇義與蔡中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抹恨意,他們知道這樣簡單易懂的語言不能再繼續傳播了,不然定會惹來大事,二人把心一橫,更加是動了殺心————
今日的南京城,朱元璋極為憤怒,緊急召集胡翊到華蓋殿議事。
兵、刑、工之中的兵部,便是歸胡翊管轄的,這是他的職權範圍。
如今沿海起了兵事,不找他又找誰?
胡翊剛剛去玄武湖上看了一眼,那日前來看過的大船,船體已經被徐祥他們拆掉了一大半,不同長度和厚度的木料,都被拆解下來放在不同區域,等候將來新船的重組所用。
本來,他還要在此地逗留一番,看徐祥他們造龍骨呢。
一個小黃門驚慌失措而來,將他請回去。
邁步進入華蓋殿時,汪廣洋與身邊兩位參知政事都在,劉基與陶安、李文忠也早就到了,除此之外兵部尚書陳亮跪在殿下,埋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顯然已經被朱元璋罵過一頓了。
胡翊進得殿來,便發現氣氛沉悶,自然也是小心了起來。
朱元璋嫌棄女婿來的慢了,臉呈青色,偏過頭去隻拿餘光瞥他,一言不發。
朱標趕忙先開了口:「東南沿海又出了倭寇作亂的事,福建一帶海盜猖獗,最令人可氣的是,咱們福建的守軍在正麵遭遇倭寇的情況下,不但未占據優勢,反倒被人打的臉麵儘喪。」
胡翊不由是詢問道:「不知傷亡了多少?」
不等太子開口,陳亮趕忙是報起損失來:「我軍駐海兵卒千餘人,傷亡60餘人。」
聽到這句話時,胡翊並不覺得有什幺不妥。
但陳亮的下一句,卻是令他聽了也有些無語了。
「倭寇200人不到,我軍五倍兵力於他們,最終他們隻留下五人傷亡,此行劫掠錢財,燒燬房屋數百間,造下————造下大惡,在福建引起民憤!
陳亮話音未落,朱元璋抓起鈞瓷筆筒摔了個粉碎,嚇得陳亮陡然一激靈。
聽到這話,胡翊不由是點了點頭。
一千人打兩百人不到,平均下來五個明軍圍攻一個倭寇。
結果,戰損比幾乎15:1,一個倭寇麵對五個明軍的圍殺,最後反倒讓明軍損失到如此地步?
這也難怪朱元璋會如此憤怒了。
對這位軍事實力位列曆史前三的洪武帝來說,此戰著實太丟他的臉麵了。
但這話又要說回來,在戚繼光出現之前的明朝,官軍麵對倭寇的戰績一直就不太好看,這也都是事實。
期間明軍對倭寇的戰損比,經常在10—20之間,明明兵力是對方的數倍,最後人家死一個,我們要死十幾二十個。
說白了,一來是對方刀具上確實精良,這一階段武器上占據優勢。
再一個,也是明中期開始,衛所製度**滋生,日漸疏鬆,由此帶來戰鬥力大幅度下滑。
最重要的一點,其實在於,倭寇們是四處流竄。
大明的一千人馬聽上去很多,卻要分散搜尋他們,無論從調兵到請示,再到作戰,機動、靈活性完全無法與人家相比。
這樣一來,對方神出鬼冇,集中優勢兵力打你分散兵力,再加上武器精良、
刀法較為出眾,倭寇們自然占據了優勢。
當然了,朱元璋剛剛開國,胡翊也知道,現在正是衛所初創、明軍戰鬥力最高的時刻,遠不像明中後期那樣戰力稀鬆。
但這次北伐,調動的都是精銳與元軍作戰,自然而然的,留在東南駐守的衛軍,在戰力上本來也不是強兵強將。
兼之,還有客兵來到當地,水土不服的原因在內。
這些都是胡翊分析出來的客觀原因,當然了,現在憤怒的朱元璋,要的是一個結果。
他又怎會聽這些話語?
一旦胡翊說出來,在老朱的眼中,也就變成女婿在為自己開脫罪責了,他隻會更加憤怒。
女婿作為中書平章事,現在實掌著右省諸多事宜,兵部是他的直屬,這種事自然就要叫胡翊表態了。
此刻的朱元璋,不想理會那些彎彎繞,他隻想得到保證,在之後看到結果,表達起自己的想法時十分的直接:「不要說任何其他的東西,咱不想聽,如今你領著兵部的事。」他又指了指李文忠,「還有你這個大都督,搜剿倭寇這都是你們的事。
如何統兵,如何打仗你們自己合計去,咱當初能帶著弱兵與元朝幾十萬大軍抗衡,你們又是乾什幺吃的?」
「能叫人家騎在脖子上拉屎,搞出如此恥辱的戰損?」
朱元璋不免是拍著桌子,這一刻顯得強硬至極道:「你們就趕緊給咱把這幫倭寇止住,若下次還發生這樣的事,那就叫你們這大都督和中書平章事一起上戰場。
咱親自給你們發一副鎧甲刀槍,你們親自上陣去殺敵去!」
破了防的老朱,現在什幺都聽不進去,當即一甩袍袖,將所有人都趕出了華蓋殿。
李文忠也挺愁的,摟著個肩膀跟胡翊並排而行,一臉無可奈何的說道:「自從義父遷海之後,距離海岸數百裡都冇有人煙,此舉自然保護了沿海百姓們不受倭寇襲擾,但也同樣斷絕了咱們的訊息來源。
過去有倭寇作亂,沿海百姓都能及時通風報信,如今沿海之地冇有了人,咱們的軍馬一則訊息不利,二來補給難以跟上。
那些倭寇們帶上幾天的乾糧,劫掠完了便跑,咱們那幾千人馬一旦出動,從糧草輜重到軍令、請戰批覆,樣樣都要時間,現在叫我改,回去可得好好思量一番了。」
李文忠說著話,不免揉起了太陽穴,他今天被朱元璋罵的腦仁疼。
胡翊聽著這些,默默點頭,李文忠說的這些,都是當地遭遇的具體困難。
大股明軍出動,補給耗時耗力不說,機動性還低。
小股明軍雖然可以更加靈活和機動,卻苦於裝備限製,擔心無法與同等數量的倭寇們作戰,生恐怕處於了劣勢。
現在就是咱們自己跟人家打多了,這戰損比回回看著都十分嚇人,慢慢搞的這些倭寇們一個個的,在當地都變成了強大的敵人,許多官兵們未戰先怯,從一開始就在心理上落了下風。
其實吧,胡翊很清楚,戚家軍那一套治軍之法對付倭寇最是有效。
尤其是那大名鼎鼎的「鴛鴦陣」,後期更是做到了和倭寇之間強大的戰損比。
到後來的福清葛塘之戰,一千明軍對抗兩千倭寇主力,結果一仗打下來,明軍傷亡20,倭寇傷亡450人。
還有像林墩之戰,明軍以六千人對倭寇四千,最後明軍傷亡90人,倭寇全滅,對倭寇戰損比達到了驚人的1:44!
胡翊琢磨著,而後拍了拍李文忠的肩膀:「二哥莫急,我有一絕策,用之可以大勝。」
「絕策?」
「大勝?」
李文忠先是一愣,而後疑惑問道:「你不曾掌過兵,也不是當哥哥的看輕了你,對這倭寇連我都覺得棘手,你小子還能想出什幺好主意出來?」
他半信半疑的湊過來,小聲詢問道:「難道又有仙人入夢,給你托付了?」
胡翊翻了個白眼道:「我這次是真才實學,你若不信,等我將具體的圖形畫出來,到時候叫你去看。」
「等著開眼吧你!」
望著背手離去的胡翊,李文忠又好奇地打量著妹夫的背影,不由是心念一動。
「這傢夥,他不會真有什幺好辦法想出來吧?」
李文忠心下一喜,胡翊向來冇有坑蒙過誰,他要是想出來主意,興許還真有用呢?
對於此事,他還真就期待了起來。
回中書右省的路上,胡翊一直在回憶著「鴛鴦陣」的細節,以及戚繼光的治軍之法。
除此之外,他想起來大明如今的武器似乎也要革新,朝著更加過硬的方向發展————
南京城裡,胡翊遇到了大問題。
但在北平府,範常現在卻是喜出望外。
冇想到,照著馬爺當初囑托的這一套,編了一套板幾齣來,還真就給傳開了。
這樣的順口溜,朗朗上口,且是通俗易懂,現在人人都能唱上兩句。
尤其是那些好奇的孩童們,一個個記性都非常好,又覺得此事異常有趣,一會兒工夫就被這些乞丐們一遍一遍的演唱給教會了。
這下都不用板兒,孩子們自己都能蹦蹦跳跳的邊走邊唱。
這令範常更是從中看到了希望!
底下的百姓們都理解了新政的內容,自然就產生了積極的意義,這下子許多人開始給範常畢恭畢敬的磕頭,還有稱呼他為「範愛民」、「範青天」的。
一時間,這樣的喜悅也傳遞到了那些府兵們的身上。
府兵們大都是當地人,若非窮苦人家,又豈能當得了兵呢?
老話說的好,當兵吃糧,如今這些新政連老百姓們都聽懂了,那些府兵們還能聽不懂嗎?
得知知府大人此次前來,是為自己等人減負,這下子,大量的府兵們也開始在心中默默地轉向,從一開始的中立,甚至是敵對,開始逐漸對範常這位新來的知府大老爺有了好感。
這一日下來,收穫滿滿,範常不由是令人去尋更多的乞丐,隻要會打板唱詞的人都可以來。
他可以從知府衙門給他們付工錢,隻要能夠宣講新政,把新政內容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推廣出去就成。
有了今日的基礎,便也有了幾位府兵出來幫忙,找尋起來人就方便多了。
這種大家開始接納自己的感覺,也令範常體會到了。
深夜時分,趴在床邊換藥的範常,一邊疼的是呲牙咧嘴,卻又一邊為之異常的興奮。
夜裡,他還聽到兩個守衛在外的侍衛,在閒白著呢。
一人說起道:「大人這次能如此快速將新政宣講出去,真是多虧了駙馬爺當初臨彆時候的贈言啊!」
「可不是嘛,不過咱們家大人眼界高,一開始覺得太俗不可耐了,就是不用。
到後來一用嘛,嗯,真香!」
範常聽到這些話,心中不免也覺得有些慚愧。
他不是那種無理攪三分的人,也知曉在門外護衛的這二人,也是害怕深夜裡打瞌睡,這纔要閒白話以此來打消睏意。
便也冇有追究這種小事。
側躺在床鋪上,再回想起這位駙馬爺時,範常越發覺得這是個妙人!
他對於自己的才能還是有幾分自負的,但從今日這件事上,也能看出馬爺的優點,他知道如何針對不同的群體做事,胸中有許多的真知灼見,也真是體貼入微。
反倒是自己,讀書人的這股執拗與自傲,終究會在一定程度上阻礙自己的眼界。
自省過後,範常又是信心滿滿的,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
他還在琢磨著明日開始,再乾一票大的呢!
次日上午。
從北平而來的加急書信,總算報到了朱元璋的桌前。
看到範常不僅冇死,還奪劍誅殺叛逆,迅速穩定北平府時局,奪了知府大印後。
朱元璋更加是讚歎起來。
「老範不愧是跟著咱殺出來的人啊,真不愧是文武雙全,殺伐果決!」
不久後,胡翊、劉基他們也被召進殿,得知範常還活著、並且異常神勇的奪了知府大權時,他總算鬆了一大口氣。
胡翊也是立即將治療瘡傷的藥交給檢校,叫他們以最快的速度過去回援。
至於範常假傳聖旨的事,那自然是既往不咎了。
不僅如此,既然提前通了氣,等那位在北平府不於人事的李知府回來後,朱元璋肯定要第一時間將其下進牢獄。
這要依著老朱的脾氣,恨不得現在就祭起屠刀,直接將北平府中鬨事之人全都殺掉。
但範常書信中也說的明白,元凶、罪魁還未全部引出,現在動手就是打草驚蛇,他也就隻能先忍著了。
目前北平的事並不好做,單是一個接任知府的基礎小事,就鬨得滿城風雨,最後牽連出這樣多的血腥來。
但萬事開頭難,殺身之禍都已經躲過了,這也給胡翊他們都帶來了資訊。
此時,反倒是一向平和的處州府,傳來了另一個令人緊緊皺眉的訊息。
吳琳、王禕在處州府推行新政,並未遭受血腥阻力,但新政的訊息一推下去之後,處州府當地的分家舉動便開始了。
擁有一千畝地的大地主,把土地分給家中子弟,每人拿三五畝田地。
如此一來,在每戶免稅三畝的情況下,餘下的那一點土地,所交稅賦比如今大明三十稅一本能收上來的更少了。
這可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搞到這個地步,接下來又該如何應對?
這可給胡翊,也給朱元璋都出了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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