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這一急,之前翁婿二人間的沉默和爭執,自行就打破了。
在朱元璋的催促下,胡翊開始說起瞭解決之法。
“嶽丈,這解決之法,小婿分為四步可講。”
朱元璋急切道,“哪四步?”
“這四步,一曰富民,二曰減負,三曰歸帝,四曰緩貧富。”
聽到這四條法子,在場之人,無論是誰都在發懵。
朱標便詢問道:“姐夫,富民與減負我大概能懂,這歸帝與均貧富又是什麼法子?”
朱元璋此時打斷朱標,臉色急切的指著胡翊道:“標兒,別添亂,叫你姐夫一條一條的給咱們說。”
胡翊開口便道:“富民嘛,就是讓百姓們富裕起來,先解決溫飽問題,再將他們的收益提高,進一步改善民間的醫療問題,使百姓的壽命得到提升,能從事更久的生產。”
朱元璋聽了個半懂,直接道:“說具體的。”
胡翊點了一下頭:“富民,便要從增加百姓收入上著手。
那就不應該將他們繫結在土地上,更不能隻令他們種植特定作物,而應當在種植糧食的基礎上,將蠶桑、果木、藥材這些利潤高一些的作物,引導百姓們去種植。
嶽丈自大明開國之後,就頒佈了《墾荒令》,鼓勵百姓們自行開荒,然後這些土地歸他們自己所有。
我大明目前的情況是,南方人多地少,大家搶破了頭皮;北方人少地多,且大都荒蕪了,冇有人耕種。
那就更應該頒佈利於北方的政策,將人口想辦法往北方遷移,從此將北方重鎮重建起來。
鼓勵種植利潤較高的作物,那便少不了需要商人們販運貨物,將諸般貨品在整個大明境內流通,那就需要放棄這個路引法”的製定。
或可以將路引法”放寬一些,州府之中可自由出入,出府境、行省境則需要嚴格報備和記錄,如此一來可使流通、便利大大增加,又不至於影響國庫稅收和民生。”
朱元璋默默聽著這個法子,女婿說的改進之法他覺得有道理。
至於把南方擁擠的人口遷徙到北方去,他一直也在致力於這樣做,甚至都準備在北方定都了,為此已經考察過了汴梁和古都洛陽,可惜都不儘如人意。
但鼓勵百姓種植利潤較高的作物,還有開通商路這兩條,他從心裡有些排斥。
但他也是摁下先不言語,又繼續詢問起來。
“還有啥?繼續說。”
胡翊便又補充起了第二點:“百姓們不應當直接與土地捆綁,反倒各行各業都應該允許涉獵。
可以學手藝、學技術,當學徒,做匠人,出路多了才能賺到更多錢,令自家的生活好起來。”
聽到這話,朱元璋皺起了眉:“這一搞,咱定下的匠戶、軍戶豈不是都要改?”
胡翊冇有迴應。
但是很顯然,要放開這一條,朱元璋這些定死的戶籍製度肯定是要大改的。
別的先不說,大明目前因何而強盛?
就在於朱元璋搞出來的軍戶,他們自行種糧,極大減輕了打仗所消耗的糧食。
工匠們更是稀缺資源,把匠戶們強製服役,則可以在最短時間內聚集起人手來,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在朱元璋看來,自己當初確立的這兩條國策,都是大明的立足之本。
你現在要改?
此刻,朱元璋顯然不怎麼高興,他把兩眼一瞪,壓著心中的急躁問胡翊道:“你知道咱為啥要搞匠戶?搞軍戶嗎?”
“匠戶是為了統籌工匠、抽調方便,此法可快速抽調工匠營造工程、興修重大設施,這幾年修城牆、補長城,還有各地災患到來時,修堤建橋————匠戶們可以隨時被抽調,用來辦事,極大的增加了效率。
軍戶也是一樣,大明這些年南征北戰,靠的就是軍戶產糧,大大減少了朝廷的負擔。”
朱元璋點著頭,當即是冇好氣的道:“你也知道?”
“虧你知道,還叫咱改這條規矩,這關係到大明的安危,乃是咱老朱家的立足之本!
懂不懂?”
朱元璋這也就是不好發作,要不然肯定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但胡翊對於他這一套戶籍製度,其實看法是非常大的。
大明現在不止有匠戶、軍戶,還有灶戶(鹽業)、站戶(驛站勞役)、樂戶(梨園歌舞)、丐戶(賤民),若是細分下來還有好幾十種強製戶籍。
最近還有訊息說,朱元璋還要搞出來一個“醫戶”,將所有從醫之人也單獨編輯造冊,讓他們隨時待命,以備召喚。
這些戶籍都是世襲的,比如在驛站勞役的站戶,他們的祖孫後代都隻能乾這個工作,去驛站當勞役,於不成別的。
再比如丐戶,這些從事最低賤職業的人,就連居住範圍都被朱元璋嚴格定死和管製,不能靠近城區,他們的子孫後代同樣是如此,永遠受人鄙視。
這都叫什麼事兒?
老朱這套戶籍製度,本質上就是犧牲了所有人的職業選擇自由,由此換來大明開國之初的一係列的穩定和高效。
就比如軍戶和匠戶,開國之初,非常好用。
但等到數十年後呢?
工匠的後代們冇有天賦,還叫他們乾工匠?
冇有這個能力曉得吧?
你想不想乾都得乾!這就造成後來工匠的水平越來越差。
也因為匠籍的約束,導致工匠消極、怠工,隻能乾朝廷定下的定向工程,這也導致技藝水平長期停滯。
到了明朝中期開始,惡果開始顯現,尤其是土木堡之後,工匠們就連工程都造不好,連軍隊所需要的軍備都造不齊,各種扯後腿————
至於軍戶,世襲製也導致明軍的戰鬥力越來越弱,就連普通百姓家中都不與軍戶通婚,產生了這樣的鄙視鏈。
保家衛國的軍人,還因為自己的身份被人鄙視,也不能選擇自己的職業,長久下來,能好好為你大明賣命纔怪。
社會失去流動性,靜的如同一潭死水一樣,這就是朱元璋要的小農經濟社會。
這套製度從頒佈的一開始,就引起了大量逃戶,單是去年蘇鬆一地,一年產生的逃戶就超過一萬。
一個更可怕的後果是,裡甲製度一旦開始施行,這些逃戶逃跑,留下幾十萬兩銀子的稅收缺口,需要平攤到連坐的百姓們頭上,大家一起掏銀子補齊。
重壓之下,逃戶隻會越來越多,這不是逼百姓們造反嗎?
胡翊深知道這些,所以便將心裡話說給了朱元璋聽。
也是朱靜端昨日那句話給了他底氣,既然已經懷了胡家的骨血,做父皇的還能殺了駙馬,叫女兒和外孫守寡嗎?
由是如此,胡翊今日才能敞開天窗說亮話,道出了他設計出的這些製度中的重大缺陷部分。
這也就是洪武三年,還吃了治甲亢藥的朱元璋在此。
要是換了十年後的朱元璋,連馬皇後都不一定能夠治住,胡翊敢說這些話,怕是跟李文忠一個下場。
已經丟官罷職,被圈禁回長公主府了。
但四十歲出頭的朱元璋,顯然還冇有後來的那般偏執,他又正是壯年,治國理政的東西現在也還在學習之中。
女婿所說的這些東西,同樣也在給他敲響警鐘。
隻是,叫他改如今的戶籍製度,朱元璋心中卻不會動搖。
他直接跳過了這一點,揮手示意女婿繼續往下說。
胡翊這便開始提起了第二點——“減負”!
“接下來就是第二部分,減負了。”
胡翊開口說起道:“現在大明的稅難收,新提拔上來的官員們,一聽說要分去戶部,一個個將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稅難收,主要有兩個方麵,一個是人頭稅難收,這主要集中在貧民百姓們身上。
北方的人頭稅大致在三錢—五錢銀子之間,南方的人頭稅在五錢銀子—一兩三錢、一兩四錢之間。
百姓們生育的子嗣多,一戶人家大都有好幾個子女,甚至還有許多一戶七八個孩子以上的。
朝廷從年滿16歲的男丁身上收人頭稅,家中一旦多幾個男丁,再加上當家的男主人,那便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哪怕就按一人五錢銀子算,家中每年要交好幾兩銀子,便逼得百姓們入不敷出。
豐年的時候,自家有土地的,交了丁稅、田賦還能剩下一些糧食,但家中有那麼多人,註定是養不活,都有極大的可能賣兒賣女。
到了災年倘若糧食欠收,極有可能這一年打來的糧食隻夠交丁稅,甚至還不夠。
家中無糧,百姓們隻得去借高利貸,越借越還不上,就是這個道理。
小婿聽陶安回來說過,他在江西發現大量逃戶,居住在深山老林裡。
原因便在於家中生的男丁太多,根本不敢回家,一旦交起了丁稅,那就是家破人亡,賣兒賣女都不夠抵稅的。
這些男丁們或在母親的帶領下,或在稍大一些的兄長們帶領下進山,無法被計入黃冊之中,最終在山林裡麵做了野人,就連回家與父母相見都得偷偷摸摸的,一旦被抓住,這家人便如同天塌了一般,頃刻間就要被官府緝拿。
陶安說,他這一路賑災,見識了不少這樣的野孩子”,當地官府也陷入兩難。
這人頭稅是催呢?還是不催?
不催,稅款交不上,他們的腦袋不保。
催了,那些野孩子”的父母全家,要麼當逃戶,要麼隻能活活等死,這又是喪儘天良之事。
就是這樣,底層的百姓們還連個病都不能生,生了病也隻能硬抗,因為根本冇有錢醫治,請問嶽丈知道這些嗎?”
聽到這些話,朱元璋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如何能不知道這些?
當初他們老朱家,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為啥爹孃上吊死了?
家中兄弟姐妹餓死,最後多到連祖墳都埋不下?
不就是因為這些嗎?
再一聯想到之前胡翊所指出的,將百姓捆綁在土地上,如果再強行規定他們隻能種植某種作物————朱元璋猛然發現,這樣下去,百姓們的處境隻會比現在更糟。
胡翊說的這些明明是事實,但朱元璋卻想不出好的解法來。
要說起來,歸根結底還是古代冇有避孕措施,懷孕了就隻能生下來。
夜裡大都要宵禁,又冇有任何娛樂措施。
大家白天下地,晚上早早的回到家中,除了在被窩裡生孩子以外,又冇有其他的事情可乾。
所以,一家一戶五六個孩子一點也不稀奇,甚至生出十幾個的也有。
一旦多生出幾個男丁出來,這將來就都是人頭稅,哪怕孩子再小,也要打發出去。
不然咋辦?
就等著家破人亡嗎?
朱元璋此時想到這些問題,他自己也是沉吟了許久,而後兩難著說起道:“咱自己也想過廢除人頭稅,其實早在大明還未開國之前,就想過這法子。
但實施起來其實很困難。”
他就看著這個女婿,因為人頭稅是整個國庫收入的大頭,一旦廢除,朝廷頃刻間就無法運轉。
朱元璋也知道,女婿能夠跟自己提出這些點,也許心中已經想好瞭解法。
他便開口問胡翊道:“此事你可有解法?”
他當即是正色道:“你若能替咱解這個困局,咱一定重重賞賜於你。”
胡翊笑了。
賞賜啥的就算了吧,他隻是想與民做一些好事,爭一些利益,改善他們的生存環境罷了。
底層百姓如此艱難且用力的活著,這真的很難。
再要是碰上改朝換代的戰亂年間,就更慘了。
胡翊不由是回憶起來去定西之時,走潼關路過,看到那千裡無雞鳴,白骨哀哀的場麵.————
當時的那些衝擊,至今都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至於人頭稅的解決之道嘛,後世清朝吸取明朝的教訓,所以雍正搞出了攤丁入畝法。
就能很好的改善底層百姓的處境。
誰有錢,就收誰的稅。
將人頭稅直接攤到地裡去,給底層百姓減負,改為豪紳們承擔。
胡翊當即便向朱元璋提出了這攤丁入畝之法。
聽到這個新鮮詞,朱元璋和朱標俱都是一愣。
“姐夫,到底何為攤丁入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