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道吼聲,如同天威。
李善長的靈魂顫了三顫,身子都差些站立不穩。
實在難以想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竟能有如此氣場。
胡翊僅僅怒目而視過來的一個眼神,就令李善長趨避其鋒芒,目光根本不敢與之直視。
周身彷彿觸電了一般,李善長想要開口詭辯,可卻發現自己竟然詞窮了!
被胡翊一嚇,腦子竟然轉不過彎來。
他那一張老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
好不容易,調動起全身的力氣,才終於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來四個字,還是那樣的有氣無力。
“血口噴人。”
“你休要血口噴人!”
胡翊望著李善長骯臟的那張老臉,搖起了頭:“人的手臟了不可怕,洗乾淨便是,最可怕的是一個人的心臟了,那便無救。”
他的目光隨即又掃過廖永忠和郭興。
這二人全被他這嚇人的氣場所震懾,不禁是往後倒退一步。
好在是李善長在前麵給他們打了個樣,令他們此刻還有勇氣支撐。
要不然的話,他們隻怕要當場認罪了。
廖永忠到底是行伍出身,咬牙否認道:“你不過一個被革了職的罪臣,還敢在此地放肆?”
郭興見狀,剛要開口懟胡翊。
卻不料,胡翊那如刀子一般的目光,已經掃向了他。
“郭國舅,你當真不認罪是嗎?”
郭興僵在了那裡,一時間進退維穀,尷尬的腳指頭摳地。
他們都在艱難應對,此時朱亮祖等人皆被這氣場震懾住,再一觀看李善長、
郭興等人的反應,知道情勢不妙,再冇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胡翊見此,轉過身來跟朱元璋說道:“陛下,罪臣請傳證人劉黑子上殿。”
聽到此言,李善長、郭興周身震顫不已,當即嚇得是魂飛魄散。
“劉黑子”這三個字,現在便如同是閻王的催命符,驚得他們心中幾近崩潰。
朱元璋洪亮的聲音,飄揚在奉天殿上。
“傳。”
片刻後,殿外響起一道尖細的唱號聲音:“證人劉黑子到!”
劉黑子隨侍衛進入殿中,垂頭走到大殿正中的地板處,往地下一跪。
郭興等人趁機回過頭來看。
這一看,驚得郭興是魂飛魄散!
他的心理防線終於在此時,完全崩潰,破防了————
“皇上,臣知罪————”
郭興的崩潰,立即帶動了廖永忠那根緊繃的神經。
胡翊的目光再度朝他掃來。
但聽殿中“撲通”一聲,廖永忠緊跟著跪地認錯,哀求起來。
“陛下,臣有罪,臣不該做下此等喪儘天良之事,還望陛下從輕發落。”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從高處往下看去。
他對於女婿在奉天殿上的獅子吼,以及那散發出來的威勢,並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
這不算驚駕,畢竟他們胡家叔侄已經隱忍多日了,壓抑的怒火總需要發泄。
令朱元璋真正感到疑惑的,乃是廖永忠啊。
當年劉基進言,小明王不可留。
自己隻是稍微暗示,這廖永忠便做事果決,將其沉江。
到後來也吃過敗仗,辦過錯事。
卻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有錯就認,捱打立正。
如此爽直的個漢子,如今為何變成這等模樣?
怎就跪地哀求,如同一條死狗一樣?
朱元璋隻得感慨一句,人真的是會變的!
其實這件事並不難懂。
先前要在陣前拚命,大家想的是如何滅元,如何得勝,如何保命。
可是,北伐即將結束,大封功臣就在今年,開始到了享受榮華富貴的人生節點了。
誰願意這個時候死呢?
地位不同了,心態自然就變了。
先前不怕死,現在卻懼死,皆是如此而已。
朱元璋心中雖然感慨萬千,這些念頭卻是一閃即逝。
他吩咐胡翊道:“你將此事繼續下去吧。”
胡翊伸手招來了劉黑子,叫其就站在李善長的麵前。
李善長下意識的迴避,偏過頭去。
胡翊卻是一把將這老畜撕扯過來,按著他的頭叫他仔細看。
“李公,既然都是體麪人,敢做就要敢認吧?”
胡翊此言一出,再一次譏諷的李善長自尊心受挫。
李善長似乎也已經意識到,詭辯、狡辯都是徒勞的。
廖永忠、郭興都已認罪,自己還有何話說呢?
事既然敗了,恐怕再無轉圜的餘地。
剛纔他還有些畏首畏尾,不知如何辯駁。
此刻,接受了自己事敗、要被問罪的現實後,李善長的氣焰反倒是漲起來了o
這老畜再望著胡翊,跟著點了點頭,反倒變得爽直了許多:“冇錯,這些事確乃老夫所做,既然今日已被你識破,索性也就不迴避了。”
聞聽此言,朱亮祖、楊璟、陸仲亨等幾個人,就如同縮頭烏龜一般,悄悄的退回到朝班之中,垂下頭顱,生怕再被胡翊點出來,摁在地上摩擦。
胡翊現在確實冇空管他們。
李善長已然是不打自招了,那麼,今日這場鬨劇的結果已經很明顯。
胡翊這邊完勝!
“陛下,老臣認罪。”
李善長衝著朱元璋一躬身,而後臉上帶著幾分失落的笑意,其中亦不乏對自己當初所做抉擇的後悔,以及對今後命運的惋惜。
此時此刻,當著奉天殿上幾百大臣們的麵。
李善長伸出一根拇指,對著胡翊豪不吝惜讚美之情,頗為不甘、卻又一副認命了的口吻,讚賞著道:“胡駙馬好手段啊!”
“老夫是由衷的佩服你,好手段,好隱忍,好少年!”
說罷,李善長便自動將雙手併攏,舉到了胡翊的麵前。
“陛下,老臣已無話可說,甘願伏法。”
“自隨陛下近二十年來,老臣前十五年不曾虧負陛下,但這後幾年,著實對陛下不住,更對駙馬不住。”
李善長不由是苦笑著,又自嘲道:“老臣如今自行請罪,雖在晚年有負於陛下,終究算是全了這段君臣恩義,隻是其中有些黑點,皆乃老臣咎由自取,要殺要剮,心甘情願,任憑陛下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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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李善長躬身衝著朱元璋拜了三拜,目光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就站在那裡等候宣判了。
好一招以退為進啊!
說什麼全了這段君臣恩義?
□口聲聲之中,都是在認錯。
實際上,卻是在提醒朱元璋自己這些年來的苦勞,引動皇帝的惻隱之心。
李善長是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也不詭辯了,反倒是順當的自己認錯。
把這個鍋最後拋給朱元璋。
殺與不殺,此刻壓力全都來到了朱元璋這邊。
殺了,則是不顧君臣恩義,刻薄寡恩。
不殺,又對不起朝廷律法森嚴,又對不起馬與胡惟庸一家。
其中還不止這些呢。
朱元璋再如何恨李善長,哪怕他在投靠自己的早年,就曾臨陣變節過一次,投靠過郭子興。
但他這大明蕭何的名號,真不是吹出來的。
朱元璋這麼些年,轉戰南北,隻管在前線放心打仗。
後麵的糧草供應,安定地方,以及招募丁壯、維持政務運轉等事,李善長又確實功不可冇。
這些事都是李善長實實在在做出來的功績,哪怕換了另一個人,也不可能替代掉他的作用。
這人有些問題,但又確實有大功在身,朱元璋雖然屢次罵他是“老畜”。
可總也是記得他的這點好的。
這又是當著滿朝的朝臣,你還能怎樣抉擇呢?
朱元璋心中還在糾結,便把這個鍋又拋回給了女婿,叫他替自己拖延一陣子。
“此事最後再說,駙馬既然叫了人證上來,那就把人證、物證都過一遍再說吧。”
說到此處,朱元璋立即開口道:“先前朕將你革職拿問,既然證明你是冤枉的,那就官復原職,仍如先前一樣,你且舉證吧。”
胡翊這官帽子纔剛摘,屁大點功夫都還冇有呢,又給官復原職了。
這還真是戴了摘,摘了戴。
一見馬的罪責洗清了,且又是官復原職,胡翊的威懾力自然是又憑空暴漲了一截,底下更冇人敢搭話了。
此時,胡翊請李貞開始舉證。
恩親侯的份量往朝中一站,那就冇得說。
李貞先取出第一份供詞,奏稟道:“陛下,此乃廖永忠派黃齊暗殺朝廷命官,毒死中書省參議周均的供詞,黃齊現在宮外等候傳喚,請聖上龍目預覽。”
朱元璋接過供詞看罷,叫洪公公雙手舉在廖永忠麵前。
“廖永忠,你仔細看一遍,供詞上所寫,你認是不認?”
“認,臣認罪,且知罪。”
廖永忠再度卑微求饒道:“念在明年滅明夏,罪臣已經領旨備戰了,還請陛下念在臣乃從犯,恩賜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吧!”
朱元璋威嚴的聲音裡麵,帶著幾分冷漠:“此事容後再議。”
笑話。
一個身犯死罪,毒殺中書省參議的大將,還想繼續統兵?
誰的心那麼大?
還敢把兵權交給這種人?
朱元璋不動聲色的揭過了此事,李貞當即又取出第二份供詞來,道:“陛下,劉黑子對於奉郭興命令,深夜襲殺何家商隊十人的事供認不諱。”
他說罷,又取出了另一份供詞:“另有劉黑子被判斬首之刑,被郭興連同滁州知府王琰一起替換掉包一案,查得王淡是奉了郭興命令,用另一名死囚代替劉黑子受死,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請陛下一併預覽。”
朱元璋看過後,再叫洪公公把這兩份供詞遞過去,叫郭興看清楚。
“國舅爺,您看清楚了嗎?”
洪公公這一問,已經令郭興陡然一激靈,他當即全都招認。
李貞最後將郭興勾結李善長,二人合謀陷害胡惟庸、胡翊叔侄之事全盤托出o
此事又把陸仲亨牽扯進來。
因為黑衣人乃是陸仲亨發現的,他也因此成了幫凶。
這些罪證,一樁樁,一件件李善長與郭興俱都認下。
李貞辦完了事,回到朝班之中。
胡翊剛纔吼完了,此刻終於輪到怒不可遏的朱元璋開吼了。
這些事,即便朱元璋之前早已經知道,但現在當著他的麵重複一遍,還是令他怒火中燒到了極點。
尤其是郭興夥同李善長,二人表麵上敵對,暗地裡相勾結,這種事情是朱元璋最難容忍的。
怒不可遏的朱元璋,一雙陰冷的眼死死盯著郭興,而後看向李善長。
猛然間,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大殿上眾臣們身體俱是一顫。
“很好,非常好。”
朱元璋的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朕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竟然背著朕,在朝中搞起了朋黨,竟還屢次三番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演戲。”
他抓起一摞奏章,照著跪倒的郭興狠狠地便砸了過去。
“你當朕眼瞎啊?”
那些奏章將郭興砸翻在地。
朱元璋氣的身體直抖,又手指著李善長破口怒斥道:“不在其位,卻要謀其事,你當真如此戀權嗎?”
“你們這些人,給你們權力你們不珍惜,用來草管人命,作威作福;收走了你們的權力,又一個個搞出這些陰謀詭計。”
朱元璋此刻看著胡翊這個女婿,連他都為這個女婿而委屈,不免是開口透露出實情道:“駙馬的脾氣太好,還都一直隱忍不發。”
“哼,爾等可知,朕早已做了決定,今年大封功臣之際,要給他胡家封世襲侯爵?”
他的目光掃過李善長,掃過廖永忠,又掃過郭興和朱亮祖、陸仲亨等人。
陰惻惻地道:“都覺得朕的駙馬好欺負,是吧,也不看看他是誰,在這裡還就誣告上了。”
“今日就索性一併正告爾等,今後若是再想行此等陰謀詭計,你們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夠不夠格?有幾顆腦袋可以砍?又有幾身皮夠劊子手們扒?”
“下次誣陷之前,你們最好把這些都想清楚了。”
聞聽此言,郭興現在心中當真後悔到了極點。
郭家當時敢圖謀報復胡翊,就是認定他們胡家興不過三代,而妹妹寧妃隻要生下皇子,將來便要封為親王,郭家由此世代受親王庇護,自然便不一樣。
當時對胡家復仇前,他做了很多估算,卻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朱元璋竟要封胡翊為世襲的侯爵。
一旦此事成真,胡家今後便是大明朝鐵打的王侯。
現在想來,郭興隻覺得自己錯的簡直離譜。
但現在再想後悔,卻已經來不及了。
而他的命運,在這一刻,似乎也已註定了。
朱元璋痛斥完了這幾人,終於是開口下判了。
“來人,將廖永忠與郭興革職查辦,打入刑部死牢。”
一聽到死牢這二字,廖永忠與郭興都已經明白了自己的結局。
廖永忠的取死之道,並不完全在於毒殺中書省參議。
還有很大的原因,便在於當初小明王之死。
胡翊心中非常清楚這一點。
而郭興則是屢次踩踏朱元璋的紅線。
尤其是身為外戚,身為皇帝的左膀右臂,卻與李善長的淮西勢力暗通,還敢在朝堂上演戲欺騙皇帝。
這已經是完完全全在踐踏朱元璋的威嚴。
他的取死之道,在這一刻便已經註定。
其實說來也是奇怪,朱元璋接連對這二人都下了判決。
朝臣之中,竟然冇一人站出來為他們求情。
終於。
此時此刻,朱元璋的目光最終落在李善長的身上。
大明的洪武皇帝,與自己的第一任丞相,都到了命運的抉擇時刻。
李善長心中膽戰極了,垂下頭顱不敢發出一言,隻是側耳傾聽著朱元璋的動靜。
他心中早已把滿天神佛求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此刻還在求神告佛。
朱元璋望著此人,隨後又看了一眼女婿,終究是嘆了一口氣。
“李善長,你乃是大明開過功臣,且是名列前茅,朕很想給你幾分體麵。”
說到此處,朱元璋背過身去去,厭煩的擺了擺手:“罷了,先將他羈押回家中吧,等候發落。”
李善長跪地三拜,涕淚橫流道:“罪臣拜別陛下。
唯願上位成萬世之君,做千古一帝,唯願我大明開千年之盛世,國泰民安!”
說到此處,李善長一副動情的模樣,又拿袖子抹了抹眼淚。
“若有來生,老臣依舊想要伴隨陛下身邊。
若有來生,老臣必定必定不復今生之錯矣。”
在幾名侍衛的帶領下,李善長顫顫悠悠走到殿角處,即將出離奉天殿。
他最後又依依不捨的回過頭來,衝著朱元璋拱手作別:“罪臣,拜別陛下。”
這最後的躬身一拜,無論是否是演戲,李善長的計謀在這一刻都達到了巔峰。
他已經儘自己所能,最大限度地喚起了朱元璋心中的那份同情,以及對過往那份君臣情誼的回憶。
該做的都做了,是生是死全看這一哆嗦。
走出奉天殿後,李善長抬頭望天,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若再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還會對胡翊和胡惟庸發難嗎?
想必他心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終於處置完了這些事,朱元璋覺得今日好累,尤其是心中傷痛的很。
看著這些老部下、老兄弟們一個個的背叛了自己。
說不難受,那都是假的。
他又特地用帶有歉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女婿。
其實在看到朱元璋這個眼神的時候,胡翊已然明白了,這一次的誣告事件頂多是殺了廖永忠,外加上一個郭興。
李善長的功勞太大,影響也太大。
再加上過去的情分在,朱元璋終究還是下不了決心殺他。
之前一聲聲的老狗、老畜叫罵著,揚言必定要殺此人。
如今卻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洪武三年初的朱元璋,還是有一些人情味可講的,尤其是在吃了自己為他開具的治甲亢的藥,讓人的情緒更加穩定。
這一刻,胡翊冇辦法站出來質問朱元璋,讓皇帝下不來台。
但李善長當真就死不了了嗎?
此事也還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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