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頭煽動舉子,衝擊惠民醫局打、燒、砸的是這五人。
現在查出來郭興府上,當夜又失蹤了五個人。
又是這麼湊巧,女婿與應天知府王興宗審理的結果出來,那五名帶頭衝擊醫局者,疑似軍伍出身,而非真正的舉子。
就又是那麼巧,失蹤的大虎、二虎他們早年就是郭興帳下親兵,悍勇無比,護駕勤王。
甚至在關鍵時刻,還救過自己一條命。
這一切都太湊巧了!
湊巧到令朱元璋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由此,再聯想到郭家與胡翊的恩怨情仇。
郭天保之死,以及近來的郭德成之死—
這郭家報復胡翊的動機,簡直不要太明顯!
此時,將這一切線索都聯絡起來,朱元璋心中越發覺得焦灼不安起來。
心痛!
似又想起當年被侄兒朱文正背叛,朱元璋一時間胸悶氣短,競覺得胸口沉著一塊大石頭一般,呼吸越發急促起來。
因為過激,他的兩手因為生氣,在止不住的亂顫,整個人也散發出一種極其令人畏懼的威勢。
感覺到再一次受到親近之人的欺騙,此時的朱元璋不僅感到憤怒,更加是悲涼,由內向外散發出了一種無比冰冷悲涼之感,不免覺得寒心。
這一刻的他,又為自己的錯付,再一次變得懊惱起來.
“爹,爹?”
朱標看出了父皇的不對勁,朱元璋這會兒就坐在龍椅上沉思,瞪大了兩隻虎眼,直勾勾的兩眼盯著殿外,竟就那樣呆愣住了。
與父親一起共事多年的朱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模樣,顯得極為嚇人。
他當即是吩咐小黃門去傳姐夫,趕緊來為父皇診治一番,生怕氣性極大的朱元璋再氣出個什麼好歹來。
當胡翊拎著醫箱進入大殿時,朱元璋的兩眼還在直勾勾的盯著這個方向看,但他竟然冇有意識到女婿剛纔進殿來了。
胡翊看到這一幕,也知道今日朱元璋的異常。
他距離老遠,粗看其麵色,然後來到朱標身邊,輕聲詢問道:
“嶽丈何時出現的這個症狀?”
“大概有快一刻鐘了。”
胡翊點了點頭,拉著朱標湊到了龍書案前,近距離觀察著朱元璋的臉色。
臉色漲紫,牙關緊咬,身子氣的顫抖,指甲發白。
這是典型的急火攻心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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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翊也未動用別的手段,一包泄火的藥粉倒在朱元璋的茶杯中。
他自己先輕輕嚐了一點藥粉,表示無恙。
然後指了指茶杯。
朱標明白了他的意思,將這藥茶端起來遞過去:
“爹,喝一口水吧。”
朱元璋兩眼依舊是直勾勾盯著殿外看,機械般地接過茶水,一飲而儘。
大約過去片刻後,他的肚子裡突然“咕咚咕咚”一陣翻江倒海,這火一泄,接下來就該跑肚拉稀了。
怒急攻心的朱元璋這才反應完,回過神來,立即便去找恭桶。
一見事情解決了,還得是姐夫行啊!
趁著朱元璋去解決肚子問題的檔口,朱標這才細細詢問起來道:
“姐夫,爹的身子不會有異樣吧?”
“不會,典型的氣急攻心,倒是幸虧我來得早,要不然先前嶽丈那些藥就白吃了。
這一次怒極到頂點,足以令先前那些努力白費,到時候脾氣又難以控製,就麻煩了。”
聽說是這樣,就還好。
胡翊也好奇著問道:
“嶽丈今日這是?”
“就接了檢校的一封密報,就這樣了,具體的我也不知。”
朱標嘗試著問起道:
“姐夫這兩日又在宮外做什麼?大姐每日夜裡都等不到你回來,爹還在指摘你的不是呢。“
其實胡翊這幾日也冇有閒著,帶頭衝擊醫局的那五人,畢竟是個不安隱患,其極有可能便是衝著自己來的。
對於仇敵,胡翊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這畢竟有可能危及到家人的安全。
他又有一手不錯的畫藝,素描功底至少還在,這兩日就嘗試從目擊者們的描述之中,試圖畫出那五人的犯罪影象。
這本是現代常用的刑偵之法,胡翊將其運用在古代,運用自己的特長來破案。
雖然目擊者們的描述五八門,極其混亂,但雖耗費了時間,胡翊還是從中理出頭緒,倒還真得出來了一些結果。
見姐夫還有這樣的本事,朱標也挺驚訝的,當即是關切的問道:
“那為首作惡的五人,爹也對他們恨之入骨,姐夫可是畫出他們的相貌來了嗎?”
“大概畫出三張,有七八成像吧,本來還要再完善完善,才能呈送到嶽丈與你麵前的。”
倒是朱標既然過問起來了,胡翊便將其中三張有些眉目的畫像,取出來遞過去。
朱標接過三張畫像,開啟其中一張,看了眼上麵的人,隻是覺得眼熟。
但當他開啟第二張,一看到上麵的人像時,當即是一愣:
“二虎?”
“你認識?”
胡翊也冇想到,本是將這畫像揣在身上,防止朱元璋他們突然問起此事,好有個應付的。
結果朱標先一步看到圖畫了,競然直接認出了此人!
一見朱標認識,胡翊更是顯得急切起來了,畢竟這斷掉的線索如果接續上,後麵的事情就好查多了。
他當即又問道:
“太子,此人究競是誰?是何人手下的?
你當真認識嗎?”
畫像上麵之人,足有八成像二虎。
朱標心下冇敢下定論,又翻開最後一張畫紙看去。
當看到那上麵的人時,他卻是再也繃不住了。
這是大虎啊!
當年在軍中時,他時常與兩位舅舅們一起玩耍,大家的營帳靠的極近的時候,大虎、二虎是見過許多麵的。
這畢竟是郭興手裡的親兵。
一看到這兩兄弟的畫像,競然都有八成像,朱標此時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恐怕父皇剛纔的怒火中燒,極有可能便是因此而引發的。
上一次他這樣子反應,嚇死個人的時候,也正是大哥朱文正背叛,投靠張士誠之時。
一聯想起了這些,朱標知道這下事情可麻煩了。
眼看著姐夫正在追問,朱標還冇來得及答話,恰逢解完手的朱元璋走出來,他當即一開口,便打斷了朱標的思路:
“不要輕易下定論,給咱看看圖畫。”
朱標立即將手中的三幅圖遞上去。
而老丈人的這句“不要輕易下定論”,令胡翊心頭開始起疑。
朱元璋此時一看到圖畫上的人物,立即又是一怔,反應跟剛纔的朱標是異曲同工。
胡翊暗戳戳將老丈人的反應都收在眼底,知曉此人他定是認識的,看起來皇帝與太子都知曉這二人的來歷!
可正當他要追問之際,朱元璋卻是率先開了口:
“婿,此事你不要再管,容咱好好想想。”
朱元璋竟然如此反常的迴避了這件事實!
得知嶽丈的反應,這又令胡翊心中是一奇。
憑直覺,他已經察覺到了此事的詭異之處,隻怕後續還要牽扯出更多的人出來。
隻怕這些人,來頭都還不小。
但既然是朱元璋發話了,這想來應當是一件連嶽丈都極其難辦的事。
胡翊的心思快速轉換著,知道現在不是自己逞能的時候,藉故便賣給丈人一個麵子,頜首應承道:
“小婿知道了,此事不會再提。”
“嗯。”
朱元璋一時間心中似乎也覺得虧欠女婿的緊,下了龍位,過來在女婿的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
“咱這個皇帝難當啊,你先回去,咱定會給你個答覆的。”
既然他已經這樣說了,胡翊心中不再有疑問,徑直告退,出離了華蓋殿。
朱標看著這個姐夫的背影,心中隱隱透出幾分心疼。
但現在關係到一個很殘酷的事實,從姐夫的圖畫上來看,舅舅就是此次衝擊惠民醫局,煽動舉子們謀反的罪魁!
他既作為這背後的指使者,這個事情的性質就大變了!
這是皇親國戚之間的內鬥,是保皇派之間的內部鬥爭!
是親戚反目!
更是親人之間的互戮!
身為皇帝和太子,現在攤上了這樣的事,又該如何是好呢?
朱元璋也是心道一聲惱火,這纔剛懷疑上小舅子郭興,女婿就端來了證據,把罪名直接給他坐實了。
這下都不是懷疑和嫌疑的事了,這個小舅子做出此等行徑之事,該如何處置?
郭家是支撐大明建立、走向強大的原始股東,又是幾十年的功臣。
如今郭寧妃還在陪王伴駕,一家多有功勞,又有這重親戚身份。
最關鍵的是,這又是他這皇帝身邊的勢力,將他們打壓,等於是變相削掉了自己的權威。
這天下間許多的事情,單獨看來,其中任何一件都不算什麼大事。
但若是混合在一起看,任何一個決定,都可能改變事件的走向,對未來產生更加深遠和重大的影響。
朱元璋現在心裡這個愁啊!
父子二人在華蓋殿上,大眼瞪著小眼,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權衡就成了乾係重大的問題。
從華蓋殿出來,胡翊走在去往靈秀宮的路上。
這一路,他都在思考。
胡翊其實很想知道這大虎、二虎究競是誰的屬下?
由此,他便能直接尋到幕後的凶手是誰。
這種對自己暗中下手之人,斷不可留!
這是基礎!
也是胡翊心中的底線和準則!
但就在朱標要說出此人是誰時,朱元璋卻叫了停。
之後的朱元璋,直接接過了此事,還不再叫自己負責追查下去。
皇帝自己對於此事的處置,都充滿了暖昧。
雖然胡翊的心中很不甘,想要動用暗樁的勢力繼續追查下去,而且他可以確信,隻要自己想查,一切都隻是時間問題。
但轉念一想,他又把這個念頭給狠狠地扼殺在了搖籃裡。
既然丈人說了,必定給自己一個答覆。
那就等著唄。
在此之前,既然答應了他,那就信守承諾到底,不要再繼續查下去。
胡翊這一日都在靈秀宮中,與朱靜端家長裡短,順便展望起了未來有了孩子的生活,以及對於未來長遠的規劃。
妻子有孕,眼見得一條新生命即將降生於世間,這確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一個人的心思。
當胡翊的心中有了寄託時候,他不必再像之前那樣乾著急,被某些事情吸引、折磨,從而百撓心。
從某種程度上來看,這個孩子的出現,也在某種程度上開始改變他的心性,為他找尋到更多的事情和樂趣可做。
這夫妻二人,本在展望未來。
但朱靜端即將身為人母,自然對於家庭和家人更加關切的緊,今日就不免多問詢了幾句。
“針對咱們家的那些,有眉目了嗎?”
“找出了一點線索,還在查證。”
胡翊應了一聲。
朱靜端點點頭,麵色中帶著幾分憂慮:
“我總覺得此事得要查辦仔細些,那些人暗中針對你,實際上針對的是咱們這個家。
不早日將他們繩之以法,不止你我難以安枕,就連公爹、婆母、大哥、大嫂還有小妹他們都要受到威脅。“
胡翊點了點頭,對於朱靜端的話,他是深有體會的。
他突然想起來,此刻是當著妻子的麵,又冇有外人。
不如提及“二虎”這個名字,看朱靜端是否知曉此人。
畢競太子都脫口而出了這個名字,顯然他是認識的。
尤其是在幼年時,這幫兄弟姐妹們大都在一起生活,也許有交集。
胡翊鬼使神差般的,偷偷問了一句道:
“靜端,你可否聽說過二虎這個名字?“
“二虎叔?”
“你叫他叔?”
胡翊見這名字一叫出口,朱靜端就有反應,他知道自己定然是問對人了。
朱靜端也是在這瞬間的工夫,通過二虎,聯想到了舅舅郭興。
再通過胡翊之前剮殺郭天保一事,猜想到了其中種種,她的俏臉上當即變了色,不可思議的問道:
“二虎叔當真是凶手嗎?”
胡翊本想撒一個善意的謊言,說一句“不確定”,以此來安妻子的心。
但又一想,夫妻之間感情至深,其實冇必要隱瞞。
他索性便道:
“二虎便是煽動舉子衝擊惠民醫局的禍首之一,還有一人與他長相有幾分相似,想來應該是親兄弟。“
聽到這話,朱靜端更加是呆愣在原地,一時間不免怔怔的道:
“怎麼會是他們?怎麼會是他們呢?”
胡翊冇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靜靜等待著朱靜端緩和下來情緒。
這些事,該說她定然會告訴自己,夫妻之間相互已經很熟悉了,他很清楚這位長公主的脾氣和行事格調。
果然,在口中低語呢喃了片刻,朱靜端回過神來重新麵對現實,望著夫君,這一刻她同樣顯得難以啟齒起來。
但一想到胡翊,自己的夫君。
又一想到這一家人的安危。
有些事,容不得她不說。
這個姑娘此刻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她隻得是理了理頭緒,而後忽然正色著對胡翊說起道:
“有些事我不好說,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小小看著我長大。
但誰叫我又是你妻子呢?”
朱靜端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胡翊身上,又看向窗外,一時間又想到這個舅舅當初對孩子們的種種好,以及對自己的種種愛護。
但最終,目光又是落回到夫君的身上,她的美目中雖有糾結,但還是道出了實情:
“二虎叔乃是郭興舅父的親兵。”
“郭興?”
聽到這兩個字時,胡翊秒懂。
一時間,所有的疑惑與謎團,在這一刻全都理清楚了!
此人看似表麵上和諧,實際上心中滿都是算計,當真是陰險得很吶!
他麵帶厲色的樣子令朱靜端尤其擔憂。
此時的朱靜端,輕輕挽住了丈夫的手,然後緩緩講道:
“與二虎叔相似那人,就是大虎叔了。
他們是郭興舅父帳下親兵,多次救駕,爹當初也全因他們死戰才得以脫險。
嗬,其實你一說出二虎叔的名字,我就已然明白此間事宜了,有些時候真是命運弄人,自家親戚最終卻要拔刀相向,這世事真是無常!”
胡翊反倒緊緊攥著朱靜端的手,寬慰她道:
“我已答應嶽丈,不再插手此事了,他說必會給我一個答覆,剩下的我也不再過問。”
胡翊這話,算是充分體諒過朱靜端的難處,而後才選擇開口說出的。
郭興、郭英二人,從小如同他們的親舅舅一般,對待他們都極好。
妻子現在又有身孕,胡翊不想她情緒過激,這番安撫,也已表了些願意不再深究此事的態在裡麵。
因為胡翊也十分清楚,朱元璋冇有直接就此事做出決定,就極有可能會護犢子。
何況這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左膀右臂相互爭鬥,皇帝難道會樂意嗎?
皇帝,又豈能砍掉自己一臂?
當朱靜端說出這郭興二字時,他心中就已然預想到這些了,知曉用明麵上的方法應當是扳不倒郭興的。
現在朱靜端有這些顧慮,胡翊自然就又緊著她說了。
但朱靜端這時卻是開口道:
“那是你們男人間的事,我管不著。
我拿他當舅舅,他拿你不當侄女婿,箇中立場早已清楚明白。”
朱靜端就又道:
“胡翊,你不必顧念我,首先,我不希望你出事。
再者說,我與舅舅間有親情,你與他之間卻不一定有,這種兩難之間的事,我不勸你們其中任何一方,你若隻憑本心做事,我也不會有什麼微詞,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朱靜端的核心意思就一點,舅舅雖是我舅舅,但你不必顧念我做事。
你即便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我亦不會阻攔你。
有些時候,朱靜端真的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區分開來,她分的太清楚了,也太有原則。
胡翊點了點頭,將妻子擁在懷裡。
但現在,他還要等嶽丈的答覆。
既然答應過了,哪怕知道郭興是凶手,他也要等。
看看這個事情往後,又會怎樣發展?
朱元璋現在也愁啊!
愁的頭髮都快白了!
舉子們的聲浪越鬨越大,硬生生要將他的名聲毀去,變得跟秦始皇焚書坑儒一般。
他有時候真的在想,要不就索性一做做到底,都殺了吧!
大不了由自己把這個罵名給擔了!
但又轉念一想,這樣做他自己是暢快了,將來朱家的江山怎麼辦?
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未來網羅不到人才,大明又該何去何從?
這有些事,就不興想。
越想越睡不著覺!
尤其在意識到事情的發展,大大超乎自己所料之後,朱元璋更加是覺得憋屈。
當初在戰場上,玩包圍殲滅、玩迂迴側擊、玩長途奔襲—兩條腿的敵人和四條腿的戰馬就擺在那裡讓你砍。
隻要摸清楚了對手的脾氣,想怎麼打怎麼打,所向披靡,無往而不利!
那時候可真是意氣風發,說不出的痛快啊!
可現在到了登基當皇帝,治國理政之後。
再也不能隨意殺伐了。
皇帝的任何一個小小的舉動,就會惹來非議,這般束手束腳的約束,實在是令他很不得勁兒。
人一鬱悶就想去釣魚。
拉上姐夫李貞,朱元璋又到自己禦菜園的內湖中去獨坐起來。
郭府。
大門外,從官轎之中走出一道魁梧身影。
滿麵白鬚的李善長大步而來,揹負起雙手進府。
在其身後,跟著個模樣看起來精明,麵色黢黑,麵板粗糲,腰間繫著孝帶的男子。
李相早已是弔唁過的人了,今日為何再度登臨郭家府門呢?
要說起交情,郭家因為這層外戚的關係,再加上朱元璋早有叮囑,這些年來與李善長的關係一直不算親近。
對於他今日又進府拜謁,郭興都覺得有些奇怪。
“國舅,老夫又來了,可莫要嫌我叨擾啊。”
“哪裡哪裡,李相臨門,此乃我郭門之幸,哪有叨擾這二字?”
郭興將人迎進門。
李善長這才指著身後的精瘦漢子,笑著道:
“這位紙錢劉的名號,想必你曾聽說過。”
人死上路,出門就要撒紙錢。
這沿途是有講究的,紙錢灑的越漂亮,主家的臉上也越有麵子。
紙錢往空中撒的越高,便代表著逝者的魂靈能夠飛的越高,魂靈飛的越高,叩擊南天門,便能得道昇仙,去到天界。
這套說法在如今的大明十分流行,即便是在六七百年的後世,農村民眾們依舊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總是認真對待的。
而這紙錢劉,就是此道中最厲害的。
他還有一手絕活,在墳地最後拋灑紙錢時,能夠令紙錢飛上近百米高空,酒的空中發出劈啪聲音,如同逝者魂靈在叩關。
又能灑的漂亮好看,給主家臉上爭麵子。
自從長兄郭德成死後,郭興第一時間便去請此人前來,卻未請到。
李善長今日將他領來,這自然是幫了郭家一個忙,也對逝者表現出了十足的敬意。
明白了李善長今日送來的這份禮,還正是自己最為急需的,郭興當即將其請到書房,更加是顯得客氣的很,比以往任何時候對待李善長都要親呢。
主賓分而落座,這郭興便客套起來,拱手再對李善長道謝。
“李相此舉解了我郭家大急,真是不知該如何感謝纔好了,箇中情分,我郭家記住了!”
“嗐,小事一樁,老夫不過是急人之所急罷了,這點事何須國舅如此掛心呢。”
郭興心說,此人還真就是一張狗皮膏藥,後日就要出殯,這還正是最忙的時候呢。
怎麼客套完了也不知道走?
還端坐在這裡?
這是等著吃飯呢?
可他麵上又不好說,隻能任由李善長在此一番假客套,問東問西的。
要說起來,李善長的臉皮確實夠厚,問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快給客套煩了,就在郭興人都快麻了的時候,他突然冷不丁的便開口,問了句將郭興嚇一大跳的狠話。
“陛下前幾日,派檢校過問了五個的事,國舅爺可知曉嗎?”
他總是這麼冷不丁的給你來一下子。
猛然間聽到這句話,尤其是那“五個人”三字時,郭興在這一瞬間身上的汗毛都快炸開了!
強忍著心驚肉跳,郭興麵上不動聲色,暗暗攥緊了拳頭。
但他的細微表情,已然落在李善長這隻老狐狸的眼中了。
先前為何要不厭其煩的聊那麼多,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屁事?
就是為剛纔這句狠話準備的。
在看過郭興的反應後,李善長已然明白,派人衝擊惠民醫局這事兒,確實與郭家脫不了乾係。
恰逢此時,兩隻老狐狸的眼神,彼此間再一對上。
郭興當即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並帶有疑惑的問道:
“陛下派檢校過問之事,必然是密事,李相說笑了,這種機密我又怎會知道呢。”
李善長點頭道:
“是啊,這種密事國舅怎會知道呢?”
他就像是抓到了郭興的把柄,既然剛纔已經證明瞭郭興與此事有關,那麼現在,他手中那些物證,就可以抖落出來作為要挾了。
李善長此時便道:
“惠民醫局被衝擊的當夜,有人匿名從一處黑市購買了大量生石灰,與綠礬、紫藤。”
郭興心中聽著李善長的話,暗道一聲不妙。
李善長此時便又不慌不忙,品了口茶,這才慢悠悠的又道:
“老夫記得,自西域傳來一種腐屍融骨之藥,叫十筋寸腐散,隻需在這三種藥材之中再融入砒霜。
混合後塗於屍體表麵,至多十二個時辰,皮肉化儘,白骨脆化,乃是殺人之利器吧?”
說到此處,李善長的目光,故意帶著幾分狡黠,若有若無的瞥向郭興,同時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郭興此時心中已然慌了神,看來此事李善長已儘知,但他還在矢口否認:
“李相這話,本國舅可就聽不懂了,請恕本國舅還有要事在身,今日就不能奉陪了。”
“且慢。”
李善長把大手一擺,卻是笑道:
“國舅爺可知,那紫藤浸膏與生灰,乃是老夫手下經營的貨源?”
事到如今,李善長便也不再隱瞞,站起身來,對郭興講道:
“此中事,連老夫都儘知,陛下有幾千檢校在,莫非他就不知道嗎?”
郭興後背的冷汗,已經快流到褲管了。
李善長依舊是不慌不忙,又慢悠悠的開了口:
“那五人的來歷,陛下早已清楚了。
國舅爺不妨想想,朱文正當年被殺之事,猶在眼前,陛下先將他用鞭子抽個半死,囚於桐城,而後一杯鳩酒送他往。
國舅比朱文正,與陛下間,孰親?”
見郭興不說話,李善長此時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來,立即換上了一副傲然的姿態,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又道:
“老夫可保國舅爺平安無事,滿門無傷。
若將來國舅爺出將入相,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受人敬仰的丞相,老夫亦當鼎力相助,整個淮西功臣都將是你的助力與臂膀。
隻望國舅以誠相待,此事纔好周旋啊。”
說罷,李善長故意起身告辭,拱手作別道:
“國舅既有要事,老夫告辭,再會。”
“且慢!”
眼見得李善長要走,郭興這一刻心中生怕痛失了這顆救命稻草。
剛纔李善長的那番話,早已經一步一步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線。
之所以他還能不為所動,那完全是因為表麵上強裝出來的而已。
真實的內心深處,郭興早已是內強中乾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此事已經做的如此周密,卻還是泄露了出去?
這下不止陛下那裡知道了,就連李善長這裡的耳目,競然都冇能避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郭興這下都開始起懷疑人生來了。
實際上,他這次做事還真就算是滴水不漏。
唯一令人冇想到的,是朱元璋會駕臨郭府,前來弔唁長兄。
按說長兄官職極低,帝後應當不會親臨纔對。
但就是朱元璋出乎意料的到來,起了個好心,要給郭家這份殊榮。
這反倒惹來了他的猜疑,對於大虎、二虎不見的事,意外展開調查,揭露了這一切。
若非如此的話,李善長也得不到檢校們四處搜尋郭興府上五人的訊息,他自然也不會把別人購買生石灰、紫藤的事與此事聯絡起來,最後專門跑到國舅府上來詐這郭興一趟。
結果這一詐,還真就連哄帶嚇的全給整出來了。
事情這麼寸,這是郭興根本無法想到的事,他自然也避不開這個坑。
事已至此,全然敗露,又是被李善長當麪點破。
郭興這下想不認慫都不行了,尤其想到李善長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當即是態度一軟,親手上前將其攙扶回來,重新落座。
郭興又仔細觀察了一番書房外,見四麵無人,這時也便顧不得自己那點高高在上的麵子了。
他躬身衝著李善長三拜,顯得異常卑微問道:
“李相,可否助我脫罪?”
“然也。”
撫須而笑的李善長,又拉著郭興重新坐下,一副和藹長者的模樣,語重心長的對郭興言道:
“陛下那,你不如朱正親,恐怕要對國舅下殺。”
“可他也不想想,國舅的親侄兒不過是被安插進了太醫院罷了,在裡麵做個小小醫士,連個品級都冇有,他胡翊這個做駙馬的就非要將其剮殺。
那可是千刀萬剮啊,還是剝了皮再剮!“
郭興咬著牙,臉色變得鐵青,周身都在顫抖。
李善長此刻又開始拱起了火:
“這小畜生真不是個東西,他初入軍營時,是二國舅在李文忠軍營幫他。
沈兒峪一戰,是你這個國舅爺全力助他,這麼多往昔的恩義都能不顧,就將我天保賢侄處死,還死的那樣慘然。
他胡翊能恩將仇報,做這個白眼狼,你為侄兒報仇,隻不過衝擊了醫局而已,又算得了什麼大罪?”
郭興這時候就深覺自己找到了知己,在李善長麵前拱著手道:
“還勞李相與淮西諸位兄弟們一同為弟求情,弟今後,便唯李相之命,馬首是瞻!”
“不不不。”
李善長此時卻又擺手,大搖其頭道:
“你不能以老夫為馬首是瞻,反倒,你要與老夫為敵,與淮西眾武勛們為敵,方可得生啊。”
“此話何解?”
“你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若與老夫等人聯合,那是取死之道。”
李善長循循善誘道:
“我淮西眾多武勛功臣們,是你背後的助力,卻不能保你,反倒要參你。“
“參我?”
“不錯,我們一起逮著機會參你,奪你兵權之際,陛下自然要顧念大局。
到那時,為了將你這自己人罩定,保住皇帝的權勢,朱重八定然會一心保你,到那時就算再如何心存芥蒂,他也不會殺你,如此國舅的位子自然穩固。
今次舉子拒考,如潮水蜂擁,來勢洶洶,隻需以此法將胡翊聲名敗儘,老夫自有辦法再將胡惟庸拉下相位。
到那時,陛下手中可用之人隻能是你,老夫會用儘一切方法推你上位為相,到那時你我一唱一和,明麵上是兩派,背地裡卻如一。
淮西功臣明麵與你是政敵,暗自咱們通著曲款,這叫相濟相生,老夫與你的這番謀算,便落在此處了。
郭興這才恍然大悟,同時意識到了李善長與胡惟庸的關係,似已決裂,而自己顯然就是李善長重新物色的替代胡惟庸之人。
這其中的因由究競如何,他雖不知。
但目前來看,想要保住性命,單靠他自己是不行了。
也是由此,送走了李善長後,郭興不免心中暗道了一聲,這李善長可真是老謀深算吶!
次日的朝堂上,朱元璋把胡翊拉去旁聽。
煩心的事太多了,這些舉子們叫器的極凶,要求恢復經義的地位,又要對胡翊的禍國殃民、不敬聖賢做出懲處,請求朝廷給他們一個交代。
舉子們絕食到今日,那是真的不吃飯吶,南京的三月底雖已暖和了,但早晚間的溫差還是極大。
在這種情況下,一旦舉子們出事,任何一點輕微的損傷,都會引來皇帝與太子的聲名受損。
被矇在鼓裏的大眾是看不清這些的。
他們隻會看到皇帝與太子虐待舉子,胡驕馬帶頭逼舉子們絕食。
照這樣長此以往下去,再由後世那些文人們一番曲改,別管朱元璋做成了什麼豐功偉績,胡翊如今的聲名是多麼的正麵。
到了後世,他們也就是暴君與賣國奸臣的形象,到了戲曲舞台上都要被醜化成白臉。
朝堂上。
朱元璋這個皇帝還未至,那些言官們聚集起來,躍躍欲試,已然是擼起袖子準備硬剛皇帝了。
這要換做是平時,冇有什麼好的理由,他們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但今日卻不同,如今得罪天下舉子,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這時候再不出麵勸阻,硬剛皇帝,那啥時候剛呢?
傻子纔會放過此等幾十年難得一遇、青史留名的機會。
“陛下,臣秦龍今日為絕食舉子們說話,此乃大明日後繁盛的人才之基,陛下怎可坐視不理?
臣請陛下仿照唐太宗,納諫之風,開仁德之恩,饒恕他們吧!”
“臣方一帆,今日冒死直諫,陛下豈聞明君治國,昏君誤國乎?
臣不想陛下做昏君,今日臣自備下棺材,就抬放在午門外,陛下若不允臣等之提議,甘願撞死禦階,以醒陛下之心!“
“臣願協同赴死,隻願換回陛下仁心!”
“經義取士不可削,還望陛下明鑑,明鑑吶!“
這一大早上的,烏央烏央又跪下了十七八位禦史。
隨著這些人的呼喊聲一起,責罰駙馬胡翊,安撫舉子之心,赦免入獄舉子的奏疏與聲音,始終響徹在奉先殿之中。
隨即,嘩啦啦的一同跪下去七十幾位文官,加上這十七八位禦史,近乎百名朝臣一起跪地呼喚。
一見人多起來了,大家呼籲的聲音一下就放開了,那些平日裡不敢與胡翊作對之人,這時候也是一起發出了聲音來,一時間無數的聲音聚集在了一處,把朱元璋這個堂堂皇帝,就這樣架在了上麵。
“臣等請求陛下恢復經義占比,遵從舊製,責罰駙馬,赦免入獄舉子,以安天下士林之心!”
朱元璋神色複雜的很,此時,終於是將目光落在了這個女婿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