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樂籍檔案房設在衙署後進東廂,是個終年不見日頭的狹窄耳房。
架上堆著成捆的黃冊,紙頁泛黃,墨跡漫漶,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陳年墨膠的酸氣。
管檔的是個老宦官,眼皮耷拉著,見錦衣衛來查,也不多問,隻按年份抽出幾冊。
雲孃的記錄在《正德末年至嘉靖初年》卷中。
確如所料:家族永樂元年沒入樂籍,先祖是建文朝禦史,因“附逆”被誅,女眷發教坊司。到她已是第五代。
檔案用極簡的館閣體記載著她的成長:“嘉靖九年入小班習箏,十五年轉大班學舞,十八年首次承應宮宴……” 評價欄裡密密寫著“色藝雙絕”“進退有度”“屢獲上賞”,可見是教坊司著力培養的招牌。
沈煥合上冊子。
這份檔案乾淨得近乎完美,一個生在賤籍、長在賤籍的女子,按部就班地成為禮部官員誇讚的樂器,從未行差踏錯。
“若真有第二隻人麵瘡,”宋衡低聲道,“靠近她,所圖為何?難道隻為殺幾個乞丐、捕快?”
這說不通。
徐承業胸口的人麵能喊出“燕賊走狗”,顯有強烈的宿命怨念。若有同源妖物,豈會滿足於市井小民的性命?
正思忖間,檔案房外廊下傳來腳步聲與人語。兩名身著青羅常服、頭戴烏紗帽的禮部官員並肩走過,顯然未察覺房內有人。
“……張主事這回可栽了,昨日私自將雲娘帶出教坊司,今早便被李侍郎罵得狗血淋頭。”
“哼,他活該!過幾日那場大活何等緊要?上頭三令五申不得走漏風聲,他倒好,為討姘頭歡心,把雲娘弄去怡紅館彈琴……萬一出岔子,誰擔待?”
“誰說不是?那老鴇劉三娘是他外室,滿衙門誰不知?真是辱沒了禮字……”
聲音漸遠。
房內,沈煥與宋衡對視一眼。
原來如此。
雲娘出現在怡紅館,非是尋常租借,而是禮部官員為討好外室私自帶出。而“過幾日那場大活”……聽語氣,規格極高,且高度保密。
“雲娘必是關鍵人物。”宋衡沉吟,“那大活或與宮宴、祭祀相關,需頂尖樂伎。她既是教坊司頭牌,定會出場。”
沈煥點頭:“我們手裡沒有證據,再想通過教坊司接近她,難了。”禮部既知錦衣衛查過雲娘,必會嚴加防範。查無實據,強行提審隻會引發衙門衝突。
“唯有從怡紅館入手。”宋衡道,“那老鴇既是張主事外室,或知內情。且雲娘昨夜在館中,或許……那東西還留了其他痕跡。”
事不宜遲。
兩人將檔案交還老宦官,快步離開教坊司。
當日晌午,兩人換了身直裰便服,再次來到怡紅館。
白日裡的勾欄街巷清冷許多,多數妓院尚未開張,門扉緊閉。
怡紅館倒是半開著門,廳內無人,隻有老鴇劉三娘獨自趴在櫃檯上打盹,身上還是昨日那件遍地金比甲,髮髻鬆散,脂粉未施。
聽到腳步聲,她迷糊抬眼,見是兩個年輕男子,還當是白日來尋歡的浪蕩子,堆起笑正要招呼,定睛看清沈煥麵容時,臉色瞬時白了,腿一軟險些跪倒。
“二、二位爺……”她聲音發顫,“這、這大白日的……”
沈煥抬手止住她話頭,徑自往樓上走:怎麼……我們哥倆不能來消遣?備桌酒菜。”
老鴇哪敢說個不字,忙不迭跟上。
兩人徑直走到二樓東廂,正是昨夜雲娘彈琴處。房內已收拾過,琴桌竹榻依舊,沉水香換成了安息香,氣味更濃重了些。
兩人落座。
老鴇候在一旁,手指絞著汗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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