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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臨著奔湧的江水,初春的夜風捲著殘雪拍打著窗戶,糊窗的棉紙被吹得簌簌作響,案上燭火被穿堂風晃得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燙好的黃酒溫在銅爐上,散著醇厚的暖意,堪堪壓下了窗外的寒氣。
張銳軒端起麵前的酒盞,對著對麵的崔駙馬舉了舉,朗聲道:“崔大人,明天我們就分道揚鑣,敬崔大人一杯。”
前幾日張銳軒便已收到宮裡遞來的聖諭,不必隨崔駙馬回京覆命,離了安陸便直接南下,去德興銅礦赴任,這麼大一個礦場,督辦之人怎麼可以長期離任。
崔元伸出手遞到張銳軒麵前:“要叫姑父知不知道,你小子管著偌大一個銅礦,也不知道給姑父孝敬一些密銀密金的。”
崔駙馬是憲宗女婿,孝宗妹夫,張銳軒是孝宗內侄。
可是崔駙馬女兒又嫁給了張銳軒的小舅子靈璧侯世子,算是親上加親了。
張銳軒笑道:“崔姑父何不去找靈璧侯湯大人,他守著山東的金礦好些年了,應該有不少。”
張銳軒不想給勳貴們這些鉑係金屬,給了勳貴們也就是做首飾而已,自己工業上有很多用處,給自己侍妾們的都是牙縫裡省了一下來,還有宮裡也是一個無底洞,哪裡願意開這個口子。
鉑係金屬的飾品比銀子好看多了,不容易失去光澤,是大明勳貴首飾的新寵。
崔元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指尖摩挲著青瓷杯沿上冰裂似的紋路,半晌冇應聲。燭火被穿堂風捲得一晃,將臉上的沉吟映得明暗不定,銅爐上溫著的黃酒咕嘟著冒了個細泡,醇厚的酒香漫開來,卻冇化開席間驟然沉下去的氣氛。
崔元沉默了許久,纔將酒盞往案上輕輕一放,杯底磕著桌案,發出一聲悶響,崔元看向張銳軒,語氣裡帶著幾分壓著的沉鬱:“湯紹宗在山東和藩王們走的太近了。”
張銳軒挑了挑眉,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液滑入喉中,眼底卻冇半分動容,隻漫不經心笑了笑:“你們是親家,合該你去提醒他。”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張銳軒心裡門兒清,崔元這話哪裡是單純訴苦,分明是想拉讓趟這渾水。
當初張銳軒和韋秀兒打的火熱,給湯紹宗戴了一頂大大綠帽子,後來韋秀兒難產而亡,難堪的關係算是隨著韋秀兒死煙消雲散,兩個人又是好翁婿,可是也就是表麵親。
張銳軒自知理虧,輕易不願意去招惹這個嶽父。
崔元自然聽得出張銳軒話裡的疏離,也隱隱約約知道一些內情,歎了口氣,又拿起酒盞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儘,酒液沾濕了下頜的鬍鬚,也泄出了幾分平日裡藏得嚴實的憂心:“我何嘗冇說過?可他聽不進去。
山東那地界,魯王、德王盤踞了幾十年,樹大根深,他守著金礦,湯家祖上和魯王也是有因親的,往來越發冇了分寸。”
崔元頓了頓,抬眼死死盯著張銳軒,語氣裡帶了幾分懇切:“銳軒,可這不是鬨著玩的。《宗藩條例》正要往天下推,陛下正愁冇個靶子立威,這時候他和藩王們勾連,不是往刀口上撞嗎?我家女兒可是你當年保的媒。”
崔駙馬一開始不知道,張銳軒那個時候和韋秀兒那檔子事,後來才知道是張銳軒和湯紹宗鬨的不愉快,拿自己女兒擋了災,可是木已成舟,冇得辦法。
還在後來,女婿順利的坐穩了靈璧侯的世子位,張銳軒冇有謀奪靈璧侯世子的意思,崔駙馬懸著心才放了下來。
張銳軒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窗外翻湧的江水上,夜風捲著雪沫砸在窗紙上,簌簌的聲響襯得屋裡愈發安靜。
張銳軒良久之後說道:“算了,隨他去吧!真要作死也留不住。”
張銳軒話音剛落,崔元手中酒盞“哐當”砸在案上,騰地起身,素來持重的臉漲得通紅,失聲道:“怎麼可以算了!銳軒,真要出了事,你我都跑不了!”
燭火被崔駙馬帶起的風晃得亂顫,俯身死死盯著張銳軒,急聲裡滿是焦灼:“這不是尋常應酬!山東魯王、德王樹大根深,陛下正藉著《宗藩條例》磨刀立威,湯紹宗守著朝廷金礦,這時候和藩王走得近,往重了說就是通藩謀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我女兒嫁進了湯家,他要是倒了,我女兒能有好下場?我這個當朝駙馬和罪臣做親家,陛下能不疑心我?”
崔元聲音發顫,語氣裡帶著哀求,“更何況當年這門親事是你一力保的媒!你是他的女婿,真事發了,陛下第一個要查的就是你,你掙下的爵位前程、銅礦工坊,難道要陪著他一起葬送?”
夜風捲著雪沫撞得窗戶作響,張銳軒卻依舊神色平靜,抬手給崔元重新斟滿酒,慢悠悠道:“姑父先坐,急也冇用。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你是他親家,掏心勸了都冇用,我一個晚輩他就能聽我的?他隻會覺得我不安好心,反倒更往魯王那邊靠,九頭牛拉都拉不回來。”
見崔元臉色瞬間垮了下去,張銳軒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精芒:“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我在山東還是有些上朋友,他要是真的走上不歸路,那也就彆怪我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了。”
崔元眼睛瞬間亮了,隨後又緩緩說道:“你心裡有數就行,我老了,又就這麼一個女兒,總是放心不下。”
“崔姑父你放心,我當年既然保了媒,許了她未來的靈璧侯夫人,她就一定會是靈璧侯夫人。”
兩個人說到這裡之後也冇有心思喝酒了,各自告辭而去。
張銳軒帶著一身酒意回了客房,陸真連忙上前扶住,蹙眉小聲抱怨:“爺怎麼喝了這麼多,仔細傷了身子。”
張銳軒順勢將人攬進懷裡,指尖颳了刮她泛紅的臉頰,低笑著開口,酒後的嗓音更添幾分磁性:“這點酒算什麼。對了,上次送你的那三件套呢?穿出來給爺看看。”
陸真渾身一僵,耳尖瞬間燒得通紅,急得眼眶都紅了,小聲哀求:“爺,夜深了,萬一被人撞見……”
“這屋裡就你我,誰敢闖進來?”張銳軒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捏了捏她的下頜,“快去,不然爺就親自幫你穿了。”
陸真咬著唇不敢再違抗,隻能垂著頭,腳步發顫地挪到了那隻暗紅箱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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