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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金安殿內,地暖燒得暖意融融,殿角鎏金鶴首香爐裡焚著龍涎香,煙氣嫋嫋,壓下了外頭冬日的凜冽寒氣。
朱厚照正坐禦座上,明黃色常服領口微敞,手掌轉著枚羊脂玉扳指,禦案上攤著的不是邊關軍報,卻是一張寫著幾行字的素箋,抬眼便看向躬身立在殿中的張銳軒。
張銳軒一身從一品的緋色袍子,立在下手,旁邊還有一個劉錦伺候著。
劉錦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如今是越發沉穩了,不過也老了,頭髮都全白了。
“張銳軒,朕聽說,你在府裡搞了個什麼管賬的名目,叫什麼會計事務所?”朱厚照指尖一頓,玉扳指磕在黃花梨木案沿上,發出一聲輕響,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錯辯的瞭然。
張銳軒心頭驟然一驚,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這會計事務所,是隻在天津和陶然居私宅籌謀的事,連族中長輩都未曾細說,陛下竟知道得這麼快?
念頭隻在一瞬閃過,他便立刻想起了永利堿廠那位行事利落、賬目算得分毫不差的紅綢姑娘——看來當年陛下帶著自己去青樓買下這個紅綢不是偶然,是早就策劃好的。
張銳軒豁然開朗,都說正德當太子時候不著調,其實都被騙了,朱家皇帝果然天生都是陰謀詭計的高手。
心念電轉間,張銳軒麵上卻不露半分慌亂,躬身拱手,語氣從容平和,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回陛下,不過是臣弄出來的小玩意罷了。
臣名下私產不少,商鋪、工坊遍佈南北,偏偏臣又常年忙於公務,無暇分身細管,就怕底下的人欺上瞞下,中飽私囊。
這纔想著定個規矩,讓府裡的妾室分管著,審計各處產業的賬目,做到賬實分開,一筆一筆都有憑據,免得被家奴矇蔽了去。”
朱厚照聞言,當即朗聲笑了出來,坐直了身子,挑眉看張銳軒:“哦?家奴也敢欺主乎?”
張銳軒抬眸,迎著朱厚照的目光,也跟著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通透:“回陛下,不過是人性使然。
天下熙熙朗朗皆為利來利往,再好的規矩,也如同一張漁網,總有貪食的魚兒能找到破網而出的縫隙。
這漁網,便隻能時時檢視,修修補補,一刻也停不得。”
殿內靜了一瞬,朱厚照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擺了擺手:“你這話,倒有幾分意思。
既是你弄出來的小玩意,你便先在府裡試用著,若是真的好用,能堵得住那些貪墨的窟窿,再來告知朕。”
朱厚照也在尋求好的治貪方法,朱厚照最近在讀宋史,對於王安石的那句不為良相即為良醫很感興趣,明君治國如良醫治病,病萬變,而藥也萬變。
說罷,朱厚照抬眼示意侍立在側的司禮監太監劉錦。
劉錦連忙躬身,捧著一封了火漆的加急奏摺,快步走到張銳軒麵前遞了過去。
張銳軒雙手接過,展開奏摺隻掃了一眼,瞳孔便驟然微縮——奏摺是湖廣巡撫八百裡加急遞上來的,奏報內容隻有一件:安陸王朱佑杬,於五日前薨於安陸藩邸。
殿內的暖意彷彿在這一刻驟然凝滯,張銳軒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翻湧上來的萬千思緒。
一年多前的光景,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進了腦海裡。
那時張銳軒奉旨出使安陸慰問朱佑杬,安陸王朱佑杬便已經臥病在床,纏綿病榻多日,連起身見客都難,整個安陸藩府的大小事宜,全憑王妃蔣氏一手主持。
張銳軒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在安陸王府的朱佑杬病榻前見到蔣王妃時的光景。
四十歲年齡,三十歲的容貌,婉轉騰挪間,說話滴水不漏。
那是第一次在女子身上,見到這般不輸男子的城府與風骨。
不過瑞豐樓內蔣王妃的潑辣還是給你張銳軒留下深刻印象,當然印象最深還是那對大而軟。
按照本來的曆史走向,朱厚照快要死了,蔣王妃也快要入主京師了,張家敗落蔣王妃和張太後之爭其實有很大關係,因為張太後噁心了蔣王妃。
結果蔣王妃要怒而回安陸,朱厚熜藉此發難,最後張太後和張氏家族落了一個白茫茫一片真乾儘,一晃,竟已經一年多了。
如今張銳軒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改的亂七八糟了,朱厚照還有一個親弟弟做了陝王,還有三個兒子,朱厚熜這個堂弟是冇有機會了。
張銳軒心想朱厚熜還是安心當你的安陸王吧!京師太擠了,容不下你這條真龍。
張銳軒原以為,安陸王雖病重,總能再撐些時日,卻冇料到,竟走得這麼快。
張銳軒心底竟漫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混著靈堂裡帶來的沉鬱,在胸腔裡沉沉墜著,又一個認識的人離開這個世界。
殿內的龍涎香依舊嫋嫋,卻壓不住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帶來的凝滯。
朱厚照看著張銳軒握著奏摺久久不語的模樣,指尖的羊脂玉扳指又慢悠悠轉了兩圈,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你準備一下,明日啟程,和崔駙馬一起去安陸,代朕祭奠一下杬叔王。”
這話一出,張銳軒猛地回神,整個人愣了一下,連垂在身側的手都微微一頓——又讓自己去?
張銳軒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一年多前安陸之行的光景,想起寢殿裡朱佑杬滿是驚恐絕望的眼神,想起蔣王妃擋在床前時渾身緊繃的戒備,想起瑞豐樓裡兩個衝撞在一起時,那股不輸市井潑皮的潑辣勁兒,更想起那意外相觸時,掌心傳來的溫軟觸感。
當年張銳軒奉旨去慰問,都被這夫妻二人當成了奉旨清算的索命官,如今朱佑杬薨逝,安陸府上下怕是要更慌,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也罷正好去會一會這個叔王妃。
“退下吧!去準備吧!”朱厚照見張銳軒愣著不動,隻好自己出聲趕人。
張銳軒回過神來,連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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