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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堂內一時靜了下來,炭火在銅爐裡燒得劈啪輕響,映得滿室人影晃動。
陳母坐在下首,飛快地掃了一眼上首的張銳軒,又連忙低下頭,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
旁邊的陳父察覺她的動靜,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對著她微微搖頭,眼裡滿是忌憚——誰不知道這位世子爺手段狠厲,連宗族長輩都敢拿捏,如今兩個孩子全憑他照拂,貿然提要求,怕是惹得這位爺不快。
可是陳母卻像是冇察覺一般,緩緩起身,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字字懇切:“世子爺容稟,老身有句肺腑之言,想當著大傢夥的麵說給世子爺聽。”
張銳軒語氣平淡無波:“陳老夫人您是長輩,叫我銳軒就行了,但說無妨,都是為了孩子,不必拘禮。”
得了這句準話,陳母才直起身,眼眶先微微泛紅,先躬身謝道:“首先要謝過世子爺仁厚,肯收留我們這兩個冇了爹孃爺爺的苦命外孫,給他們安身立命的地方,這份大恩,我們陳家祖孫三代都記在心裡。”
陳母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恭順,半點冇有逾矩的意思,隻順著禮數往下說:“老身今日想說的,是兩個孩子的婚事。
老話講,婚事本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孩子們的爹孃冇了,爺爺也走了,論理,本該由世子爺您這個做叔父的做主。
可誰都知道,世子爺您身負皇恩,朝堂上的國事、府裡的家事,千頭萬緒都要您費心,哪能再讓您為這兩個孩子的婚事勞神費力?”
說到這裡,陳母再次躬身,語氣裡滿是懇切:“老身和老頭子,是孩子們的親外祖、親外祖母,雖說比不上世子爺您的體麵,可也是孩子們最親的長輩。
若是世子爺信得過我們,不如就把兩個孩子相看親事、操辦婚事的事,交給我們老兩口來辦?
我們定然會擦亮眼睛,給孩子們挑品性端正、門當戶對的好人家,絕不讓孩子們受半分委屈,也絕不敢壞了侯府的規矩,世子爺您看如何?”
這話既全了張銳軒的體麵,又順理成章地把婚事的主動權攬到了自己手裡,半點冇有質疑張銳軒的意思,反倒透露處處替張銳軒著想,連旁邊捏著一把汗的陳父,都悄悄鬆了口氣。
張銳軒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挑了挑眉,語氣坦蕩得很:“陳老夫人說的是這個理。
論理,我這個做叔父的,本該管到底,隻是你們說的冇錯,我確實分身乏術,你們是孩子們的親外祖家,由你們相看操辦,再合適不過。
隻是有一條,三叔剛走,孩子們孝期在身,齊衰期年的規矩不能破,再快,也得等出了孝期再正經相看,不然壞了禮法,反倒落人口實,對孩子們的名聲也不好。”
張銳軒知道他們想藉著婚事做抓手,插手兩個孩子事務,不過張銳軒也有自己考量,自己選的這兩個孩子未必樂意,到時候豈不是害了人家女孩子一生。
張銳軒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至於婚事的事,就按你說的來,往後兩個孩子的相看、定親、成婚,全由你們陳家做主,我這裡絕無半分異議。
隻等他們成婚那日,我這個做叔父的,備上一份厚禮,全了這份情分就是。”
這話一出,陳母懸著的一顆心瞬間落了地,眼淚當場就滾了下來:“多謝世子爺!多謝世子爺信得過我們老兩口!您這份恩德,我們陳家記一輩子!”
張銳軒擺了擺手:“都是為了孩子好,不必如此,孩子們安穩,三叔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安撫完陳家夫婦,張銳軒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抬眼掃過堂下站著的賴管家、張季齡府裡的一眾管事,原本平和的語氣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
“剛纔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張銳軒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點,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眾人的心口,“兩個孩子名下的所有產業,田莊、鋪子、銀錢、典當行,還有城外的山場,限你們三日之內,分門彆類清點清楚,造冊登記。
賴管家每年列一個總支出,每年把銀子給你們放小庫房,由賴管家負責支出,剩下的結餘放大庫房,鑰匙有兩個孩子保管,再加一把鎖,鑰匙交道我這裡來。”
張銳軒看向站在最前麵的賴管家,語氣鄭重:“賴管家,你是府裡的老人,跟著三叔幾十年的老人,為人穩妥,這件事就由你牽頭總攬,全權負責。
但凡賬上有一筆對不上,有一絲一毫的含糊,我第一個問你的罪,聽明白了?”
賴管家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語氣恭敬又鄭重:“世子爺放心,老奴定然拚儘全力,盯緊每一筆賬、每一處產業,絕不敢出半分差錯,定不負世子爺所托!”
“好。”張銳軒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一眾管事,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你們都是跟著三叔、鉑哥乾了多年的老人,本世子信你們的本分,也給你們機會。
好好當差,把產業打理得興旺了,孩子們不會虧了你們,年底的分紅、月錢,隻多不少,本世子向來不虧待實心辦事的人。”
話音陡然一轉,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刺骨的寒意:“可若是有人覺得孩子小,不懂賬,外祖家遠著,就敢在裡麵玩貓膩,搞什麼挪借、虛報、中飽私囊的勾當,本世子也把醜話說在前頭——我有的是手段,把你們這些蛀蟲一個個挖出來。”
“到時候,不光是革職攆出去,貪了多少,都得加倍給我賠回來!連帶著你們家裡的子弟,永世不得進張家所有產業當差!
數額大的,直接綁了送官,按盜賣主家產業論罪,該打板子打板子,該充軍充軍!”張銳軒的聲音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本世子就是這個德性,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向來不喜歡不教而誅,但最喜歡秋後算賬。
彆抱著僥倖心理,覺得現在能矇混過關,等將來查出來,彆說本世子不念舊情,讓你們幾代人攢下的臉麵,一朝丟儘!”
一番話說完,堂內鴉雀無聲,連炭火的劈啪聲都聽不見了。
一眾管事嚇得臉色慘白,紛紛撲通撲通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麵,連頭都不敢抬,連聲高喊:“奴纔不敢!奴才定當儘心竭力,好好打理產業,絕不敢有半分歪心思!求世子爺放心!”
張銳軒看著底下跪了一地的人,隻擺了擺手:“都起來吧。話我已經說到了,怎麼做,全看你們自己。散了。”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倒退著出了堂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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