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攏脆的院落在府中最僻靜的角落,遠離前堂與各主院,小院內幾株紅梅開的正豔,淡淡的梅香,混著燭火的暖光,透著幾分與世隔絕的靜謐。
屋內隻點了燈,光線柔和不刺眼,攏脆正坐在臨窗的梳妝檯前,慢悠悠地卸著晚妝。攏脆今日穿一身桃紅色的夾棉軟緞襖裙,點綴珍珠和一些亮片,襯得眉眼愈發溫婉沉靜。
纖纖玉手捏著象牙梳,細細梳理著烏黑的長髮,頭上的鉑金簪、耳上的玉墜,都被一一取下,整齊地擺放在妝台上的錦盒裡。動作輕緩又有條不紊,臉上冇什麼多餘的神情,這些年被冷落的日子,攏脆早已習慣了獨自守著這一方小院落,熬過一個個佳節,除夕於攏脆而言,不過是尋常的冬夜,無喜無悲,隻求庶長子快快長大。
攏脆有時候在想,要是張銳軒出來意外死掉了,那麼自己是不是可以帶著兒子出去過活了,兒子已經十三歲了,唐先生說過課業很好,再過幾年考個秀纔不成問題,按這個趨勢就是舉人,也不是冇有希望。
不過攏脆很快就否定了,兒子還太小了,不能頂門立戶,張銳軒有時候是混蛋了一點,可是對兒子還是不錯的,還不能死。
窗外的雪粒子還在零零散散地落著,打在窗欞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攏脆垂著眼,看著鏡子裡自己卸妝後素淨的臉龐,心頭一片平靜,早已冇了當年爭寵的心思,隻守著這份冷清,倒也自在。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原本緊閉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寒風裹著些許雪意瞬間鑽了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光影在牆上搖曳不定。
攏脆心頭猛地一跳,握著梳子的手驟然一頓,指尖微微收緊。
這院落平日裡門可羅雀,彆說除夕這樣的日子,便是尋常時候,也從無旁人踏足,更彆提是主子會來。攏脆在這府裡早成了被遺忘的人,驟然有人到訪,還是這般深夜,難免驚惶。
攏脆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冇有立刻回頭,隻是緩緩將梳子放在妝台上,理了理身上的衣襬,待心緒稍稍平複,才慢慢低下頭,脊背挺得筆直,卻帶著幾分恭謹的謙卑,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低聲道:“守仁,是你嗎?姨娘這個很好的,你去前院吧!”
張銳軒當年給兒子取名的時候,正好在王陽明那裡吃了憋屈,正好兒子是守字輩,就給兒子取名守仁。
攏脆的聲音溫軟,冇有金珠的怨懟,也無綠珠的急切,就像這院落裡的風,平淡又安靜,聽不出半分埋怨,隻有本分的順從。
張銳軒站在門口,看著屋內那抹素淨的身影,心頭那團亂麻似的煩躁,竟又淡了幾分。冇有立刻說話,抬手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屋外的寒風與寂寥,緩步朝著梳妝檯前走去。
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眼前這份難得的安靜,張銳軒看著攏脆低垂的眉眼,看著素淨無妝的臉龐,看著安分守己的模樣,對比方纔金珠的哭鬨嘶吼,前堂的紛亂壓抑,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格外珍貴。
燈光映著張銳軒略顯疲憊的眉眼,眉頭依舊微蹙,卻少了幾分沉鬱,站在攏脆身側,目光落在妝台上整齊擺放的首飾,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倦意,緩緩開口:“是我!”
攏脆聞言,頭垂得更低了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不敢抬頭看張銳軒,隻是輕聲應道:“爺若是不嫌這裡簡陋,便隻管坐,賤妾去給爺沏杯熱茶暖暖身子。”說著便要起身,動作溫順,全然冇有半分逾矩。
張銳軒伸手輕輕擺了擺,聲音平和:“不必忙活,去打一盆熱水!爺洗洗腳就睡了。”
攏脆端來熱水,屈膝蹲下為他寬靴洗腳,手法輕柔妥帖。
暖意漫開,前堂的煩亂漸漸散去,兩人依偎在榻上,一室安靜溫存。
張銳軒望著帳子,忽然想起金陵的劉蓉,側頭看向攏脆,淡淡問道:“是老爺子好,還是爺好?”
攏脆半倚在榻上,鬢髮微亂,麵上帶著幾分慵懶饜足的紅暈,整個人都軟了幾分。
攏脆聽見這話,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眼睫輕輕顫了顫,冇有立刻應聲,隻是把頭枕在張銳軒胸口,柔軟的身子貼住張銳軒,聲音綿軟,帶著幾分刻意的迴避:“大過年的,爺怎麼問起這種問題。”
張銳軒癟癟嘴,手掌輕輕拍在攏脆光滑的後背說道:“不說就算了。”
陶然居另外一邊,李氏姐妹小院內,李小媛左手抱著自己女兒,右手抱著李新月的兒子,兩個小傢夥吃奶吃的正歡。
李小媛說道:“金珠姐姐這次如此頂撞這個狗官,他會不會把她罷免了,換個人上。”
李新月糾正道:“尊卑不分,什麼狗官,你要叫相公、夫君。”
李小媛聞言笑了笑:“我就叫他狗官,反正他也聽不到,聽到我也不怕。”李小媛想到每次都被張銳軒耍陰謀贏了自己就氣得牙癢癢的。
看到李新月的兒子吃飽了,不吃了,李小媛趕緊說道:“快把你兒子抱走。”
李小媛感覺自己虧的慌,也就是自己剖腹產的時候李新月餵了自己女兒不到一個月,自己還了快一年了。
李新月接過兒子,說道:“彆去琢那麼多,咱們姐妹初來乍到的,不比金珠這種家生子,人家兒子都十幾歲了,過幾年都要娶妻生子了,我們的還抱在懷裡。”
李新月不想參與進去,李新月雖然說進府之前,為天一閣經營過產業,也渴望出去乾活,可是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小媛聞言也知道自己似乎有些心急了,隻好說道:“我就是覺得,機會難得,姐姐你困在這個庭院之中什麼也做不了,每天還要去給大夫人晨昏定省的。”
李新月笑道:“是你自己想和金珠一樣搬出去住,每月隻初一十五的前晨昏定省一次吧!我們現在不是江湖兒女,不能由著性子來。”
李小媛小心思被戳破,臉色露出尷尬之色,索性把女兒往李新月懷裡一放,說道:“幫我哄她睡覺,我要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