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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寧公府陶然居的大書房裡,檀香混著濃淡相宜的墨香。紫檀木大案光可鑒人,案頭擺著一隻前朝汝窯天青釉筆洗,牆上左邊懸著一幅《富春山居圖》,右邊懸著一幅《清明上河圖》,放到後世都是無價之寶。
博古架上,商周青銅爵與宋代青瓷瓶錯落而立,連案邊的鎮紙都是和田羊脂玉籽料所製。
趙尚書立在案前,聽著張銳軒那句“趙大人光臨寒舍,本官真是蓬蓽生輝”,心裡忍不住腹誹:就這書房,彆說“寒舍”,就這兩副畫也是價值連城的。
傳言這兩副畫一直在江南鹽商手裡收藏,一直密不示人,想不到如今到了壽寧公府世子爺,就這麼堂而皇之掛在書房內。
這“蓬蓽生輝”倒像是故意打趣自己,偏自己還得陪著笑臉,真是有苦說不出。
趙尚書忙斂了神色,拱手躬身行禮,聲音裡滿是恭敬:“張小友言重了,叨擾府中,實在是下官冒昧。”
張銳軒抬手虛扶了一把,語氣淡和:“趙大人剛入京不久,本府理應親自登門拜訪,隻是近日府中瑣事纏手,竟怠慢了,還望趙大人莫要見怪。”
趙尚書強壓著心頭的忐忑,賠著笑道:“張大人客氣了,下官此次前來,並非為了做客,實是有一事相求,還望大人高抬貴手,網開一麵。”
張銳軒聞言,緩緩坐下,抬眼看向趙尚書,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沉凝的分量:“趙大人請講,隻要是本官能夠辦的,一定幫趙大人辦了。”
趙尚書嚥了口唾沫,斟酌著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軟意:“犬子近日年少輕狂,仗著家世,在京師橫行,衝撞了大人的人,下官想將他禁足府中,嚴加懲戒。
隻是那白監生他實在不是下官的人,下官早已將他們一家放良了。誰知道他竟然膽大包天,敢矇騙大人。”
張銳軒聞言,眉峰猛地一挑,原本平靜的眸子裡瞬間漾起幾分真切的詫異,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滿是意外與沉肅:“竟然有這事?趙大人怕是還被矇在鼓裏吧!
那白監生連同尤應物,兩人勾結一處,這幾個月來在王恭廠以次充好、中飽私囊,前前後後足足騙取了庫銀五十八萬七千六百兩,這筆虧空,可不是小數目。”
話音落罷,張銳軒抬手緩緩探入懷中袖袋,從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宣紙表格,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銀兩的出入時間、數額與經手人,明細清晰、樁樁可查,一看便是精心覈算過的鐵證。
張銳軒隨手將表格往紫檀木大案上一推,指尖輕點紙麵,示意趙尚書上前檢視:“趙大人不妨仔細看看,這便是這幾月王恭廠的虧空明細,一筆一畫,都做不了假。”
趙尚書心頭咯噔一下,方纔強裝的鎮定瞬間崩裂,雙手下意識顫抖著上前,拿起那張錦緞表格,目光匆匆掃過末尾那串刺眼的數字,隻覺眼前一黑,氣血猛地湧上頭頂,臉色瞬間從漲紅變得煞白。
他攥著表格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嘴唇哆嗦著,胸口劇烈起伏,要不是顧不上官場體麵,隻怕當即怒聲大罵:“兩個混賬兔崽子!真是膽大包天!五十八萬多兩銀子,那可是朝廷的庫銀,不是街邊的碎銀子,就這麼被他們揮霍一空?!
李金陵那個奸猾小子,攛掇著我家正陽胡作非為,我那逆子也是糊塗透頂,竟跟著這般糟踐銀兩,真是氣死我了!”
可是如今在張銳軒麵前,趙尚書也不想露怯,隻好再次說道:“這個白監生真的不是我的人,正陽那個孩子也就是看他從良之後冇了生路,纔給他關照了一下,可是這個錢真的和我們冇有關係。”
趙尚書纔不想認,也不能認這個虧空,幾十萬趙李二府合力確實是有,也拿的出來,趙尚書畢竟是做了多年的地方佈政使,可是拿錢不就說白管家是自己人嗎?這個罪不能認。
張銳軒看著趙尚書不斷變換的臉部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趙大人稍安勿躁。
按理說,官場向來有新官不管舊賬的規矩,可這王恭廠的虧空窟窿實在太大,牽扯朝廷庫銀近六十萬兩,朝野上下都盯著,
本官如今剛接手相關事務,可是又冇有前任,連個可推卸責任的由頭都冇有。
即便想置身事外,也萬萬不能,隻能勉為其難把這爛攤子管起來,給朝廷、給陛下一個交代。”
朱厚照讓張銳軒提督之前,王恭廠隻是一個兵部武庫司郎中下麵一個主事,工部一個主事,司禮監一個監丞負責。
司禮監稟筆以上可以叫太監,太監下麵是少監,少監下麵纔是監丞,從五品的小官。
趙尚書盯著紫檀木案上那筆筆清晰的虧空明細,方纔煞白的臉色漸漸回緩,眼底的慌亂也飛速斂去,轉而堆起一層濃濃的惋惜。緩緩鬆開緊攥宣紙的手,任由那紙鐵證輕飄飄落回案麵,隨即對著張銳軒深深歎了口氣,眉頭微蹙,語氣裡滿是故作的悵然與歎惋:“唉,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趙尚書往前微微欠身,眼神看似誠懇地望著張銳軒,聲音沉緩卻字字帶刺:“張大人,您終究是行事急躁了些。
若是當初留著那白監生和尤應物的性命,哪怕動用刑獄嚴加審問,也定然能從二人口中撬出庫銀的去向,是揮霍一空還是暗中轉移,總能查得明明白白,這近六十萬兩的虧空也未必冇有追回的餘地。
可如今倒好,人死如燈滅,所有知情的活口都冇了,線索斷得乾乾淨淨,這偌大的朝廷虧空,怕是就要這般無頭無尾,硬生生賴下來了。”
趙尚書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輕輕撫了撫胸口,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趙尚書垂著眼簾,心底卻早已冷笑連連,暗自盤算:張銳軒啊張銳軒,你空有一身權勢,終究是年輕氣盛沉不住氣!
這下好了,兩個關鍵人犯一死,便是你手裡有這賬目明細又能如何?
無憑無據,死無對證,你就算想把這虧空的罪名扣到我趙家頭上,也找不出半個證人來指證。
我倒要看看,你剛接手王恭廠的事務,就鬨出這麼大的窟窿,還斷了所有追查的路子,接下來該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平息朝野議論?本尚書今日便坐在這裡,靜靜看你如何斷棋再生,如何收拾這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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